码头区的海风裹著浓重的柴油与咸腥味,从锈蚀的货柜缝隙里挤过来,吹得铁丝网簌簌作响。
裴晏站在中转站正门对面的货柜阴影里,拇指在食指侧面的老茧上来回摩挲。
高架桥上的地铁碾过铁轨,震鸣从脚底传上来,极轻,极远。
骨传导耳机里,她的声音压得很轻。“警用频段的在线摄像头只覆盖了正门和侧门,覆盖面不够,我需要一张完整的俯视图来规划盲区,无人机飞一次——那台二手货续航二十五分钟,够了。”
裴晏从夹克內袋取出遥控器。那架四轴无人机从货柜顶部升起,桨叶的嗡鸣被海风吞掉大半,机身极快地爬升,融进码头区低垂的夜色里。热成像扫描穿透中转站外墙,建筑內部的热源分布和人员活动轨跡逐层標註在她的战术地图上。无人机在高空悬停了不到两分钟,她把七个盲区的精確坐標全部校准完毕,镜片上浮出一条荧绿色光带,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连到离他最近的那个落水管背面——墙上一枚摄像头的图標正在闪著暗金色的光。
“路线已规划。这条路径避开了所有守卫的固定视线范围,经过配电房时侧身贴墙,保安亭的窗户在你左手边,他的视线覆盖角度只有六十度,你走慢一点,就没人看得到你。”
他沿著光带走过去,蹲下来,铸铁表面的铁锈在指腹下散开,粗糲而冰凉。拇指在老茧上习惯性地摩挲了一圈,从夹克口袋里取出磁吸摄像头,按进图標闪烁的位置,用力压紧磁吸底座。图標从闪烁变成常亮。
光带继续延伸,折向货柜侧面的凹陷处,折向办公楼背后,折向配电房外墙,折向后巷拐角,折向停车场入口。
每一个图標都在闪烁,每一个摄像头被按紧,每一次图標变成常亮,拇指都在老茧上走完一圈。他跟著那条光带穿过后巷时,一个出来倒垃圾的清洁工推门出来,光带上的折点实时微调了半步,他侧身闪进排水管弯头的阴影里,等清洁工走远才继续往前。
最后一个图標在办公楼背后那扇被杂物堵死的防火门上方闪著光,他踩在杂物堆上,把第七块摄像头吸附在工字钢横樑下方,拇指用力按紧。
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镜片上七个图標全部常亮,荧绿色光带走完一圈,战术地图从灰色变成全绿。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片货柜堆场。隔著半条街,两个女人並排坐在货柜边缘,一个白人,一个黑人,四条腿在边缘轻轻晃著,年长的白人女工把保温杯递给另一个,对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迴去,她们没说话,只是偶尔同时抬头看同一颗星星,然后同时低下头笑起来。裴晏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第二天晚上,他再次出门,沿昨天的路线逐块检查磁吸底座的咬合状態,换掉两块电量掉到百分之三十以下的电池。检查完最后一块,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
那对女人又坐在货柜边缘。这一次她们没喝水,年长的白人女工把一根烟叼在嘴里,打了两次火才点著,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另一个,对方接过去抽了一口,靠在年长那个肩上,闭上眼睛。海风把她的灰白短髮吹得散乱,年长那个伸手替她拢回去,拢得很慢,很轻。
“她们好甜。”她的声音落下来,语调往上扬了半度。
“什么甜?”裴晏拇指在食指侧面的老茧上停了一下,“她们不就是一对跨种族的好工友吗?”
耳机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她的语调落下来,很轻,很慢,像在忍一个笑。
“她们是一对,你这都看不出来,真是不解风情,要不是我倒追你,估计你到现在还是个单身汉。”
“怎么可能,大学期间一直有好多人在倒追我。”
“好多?”她的声波纹在镜片上轻轻波动了一下,语调往上扬了半度,“你倒是说说看——苏珊·布莱克,大二那年天天在击剑馆门口等你训练结束,每次都带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脱因的,艾米莉·陈,大三解剖课跟你一组,每次缝合练习都故意缝歪,还有那个实验室的——叫什么来著——?”
“玛丽亚。”
“对,玛丽亚·戈麦斯,她在你生日那天送了一盒手工松露巧克力,卡片上画了一颗心,那颗心我看见了。”
裴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我每一个都盯著,那盒巧克力你吃了两颗,剩下的全被我藏起来了,第二天你找不到了,我说大概是被老鼠叼走了,老鼠——就是我。”
“我毕业都好多年了,要不是你每隔一段时间就念叨一次,我根本就记不得他们是谁。”裴晏说。
“要不是老娘看得紧,你早就被哪个漂亮的狐狸精给拐走了。”她说。
裴晏拇指在老茧上来回摩挲了两圈,然后开口。“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还有能比你更美的狐狸精吗?”
骨传导耳机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声波纹轻轻波动了一下,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带著一种被冷不丁戳中了软肋又不好意思承认的轻颤。“你现在学会把妹了,跟谁学的?”
“你十四岁去bj之前,命令我不许交女朋友,害得我在大学被人问了好几年是不是gay。现在你还说我会把妹——我哪来的妹可把?”
一阵极安静的沉默,然后她的声波纹在墙上极轻极快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同时触动了笑意和某种更深处的东西,退潮般恢復后语调落下来,更轻,更慢,退回到那种更安静的、更接近她活著时在沙发上盘腿写代码时才会用的声音。“我当时就是个小姑娘,你也当真。”
“当然当真。你每一句话我都当真。”
耳机里彻底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的声波纹极轻极慢地波动了一下,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带著一种被这两句话完全击中的轻颤。“晏哥,你刚才那句和前面那句加起来——违规三次了。”
安静了一小会儿。
“等一下,”裴晏忽然开口,拇指在老茧上停住,“我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我不也是跨种族吗?”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波纹轻轻波动了一下,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带著一种被这个冷不丁的自我发现逗到的笑意。“你才意识到?”
“我——sorry,我居然一直没——”
“別sorry了,”她打断他,语调往上扬,尾音压著一点只有他能听出来的轻颤,“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道歉,我原谅你了。”
回到公寓。他在茶几前坐下来,把格洛克17的弹匣退出来,拇指一颗一颗压进去,填满。
她调出中转站外围和內部所有守卫的影像数据,逐帧分析,外围两个守卫,其中一个右膝前十字韧带断裂,手术后恢復了大半但不持久,每天站久了就会把重心缓缓挪到左腿。
办公室走廊那个財务主管,每次核对帐单时会摘下眼镜揉鼻樑——他右眼散光,裸眼视力零点四,离了眼镜连对面的人脸都看不清。
弹药库那个靠在保险柜上的,手机里存著三个月前的心理诊断报告,诊断结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与严重肩周炎,他害怕密闭空间,每次进去都会先开灯、再检查窗锁、再检查门锁、最后確认密码盘,顺序从不改变。
她从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影像里,把每一个人的习惯拆解成战术节奏。这些人对他来说还活著,但在他走进那扇门之前,她已经把每一个人的习惯摸透了。
墙上浮出中转站內部的实时模擬。所有盲区已经覆盖,所有守卫的个人资料和行为规律標註完毕。五个守卫的位置、武器、视线方向全部標註出来。
“外围两个,霰弹枪一把,手枪一把。办公室走廊一个,手枪——他核对帐单的位置离弹药库只有几米。
弹药库两个,霰弹枪一把,手枪一把,他们在保险柜旁边。最优处理顺序:先清外围两个——柳叶刀,无声,然后是办公室走廊那个拿著帐本的,手枪,后脑,极近距离开枪,你借这个间隙切进去,在他们抬起枪口之前,刃尖必须刺穿第一个人的腕横韧带。”
裴晏从茶几上拿起柳叶刀,正手握持,刃尖朝上,把刀插回腰后,右手拔出格洛克17,拉套筒上膛。沉稳而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公寓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扎实。
“保险柜,双钥匙系统,一把在据点主管身上,另一把在財务主管手里,但第二个锁有漏洞,我有一组六位数密码,百分之九十六的概率直接打开。”
他走到公寓窗前,窗外的银杏树枝在冬夜里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冷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平面图微微颤动。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擦枪油的气味。窗外布鲁克林的夜色正在变深,中转站已经不再有任何秘密。他转身,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