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答,但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收紧了。
然后他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人行道中央轻轻拽到旁边的银杏树下。她的后背靠上树干之前,他的右手已经从她腰侧滑上去,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手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她抬起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树影里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他没让她说。
他低头吻下去。
和哥伦比亚大学门口那次不一样。那一次她的嘴唇撞上来,磕破了他的嘴角,带著飞越整个北美大陆的惯性。
这一次很慢,慢到他能在她嘴唇上尝到烤魷鱼的咸味和一点点辣椒粉。他另一只手还牵著她。从刚才拽住之后就没放过,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著掌心。
银杏叶还在落。有几片掉在她头髮上,他吻完抬手拂掉,然后把她从树干上拉起来,重新牵好她。她的手和以前一样凉,他的掌心是烫的。
他们继续走路。她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尾音却翘得更高了。“下次吹牛之前还要办手续,行,我知道了。”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他没回答,但他牵著她的手放慢了半拍,让她的步子和他的落在同一个节奏上。银杏叶还在落。
“下个月,我们去试婚纱。”
他停了一下。“好。”
“然后去那家你总说贵的法餐厅——就一次。”
“好。”
“我爸妈下周从洛杉磯过来。我妈说,婚礼办完,让我们赶快生一个。她说趁她还抱得动。”
她把脸埋进他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他低头看著她,那片银杏叶还停在她头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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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白人还讲究这个?……好吧,好。”
她从他胳膊里抬起头,瞪著他,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你就知道说好。”
他想了想:“你定。”
她笑出来,踮起脚咬了他肩膀一口。然后她的表情忽然收了半度,嘴唇还贴在他肩头那一小块布料上,含混地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低头问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著他,嘴角那个小窝还在,但眼眶边缘红了一圈。
“我说,你以后要是学不会说『晴天』,我就不给你泡咖啡了。”
“我没咖啡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她看著他,嘴唇弯著,眼睛里那一层水光还没退,“真要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代你先死。”
他停下脚步:“哪有这个也爭的,呸呸呸,快往地上躲三脚!”
“我就爭。”
“真要死,咱俩就一起死。”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出来。“你又把话说错了,但这次错得还不错。”
她把脸埋进他胳膊里,“一起死——你中文明明不怎么样,怎么这几个字说得这么溜。”
他没回答,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袖子。
百老匯大道、夜市。
街巷边上,烤肉的油烟漫开,霓虹灯管在头顶嗡鸣。她举著一串烤魷鱼,咬了一口,递到他嘴边,油顺著竹籤往下淌。他摇头。她执意举著,灰蓝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被映成紫色。他低头咬了一块。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一块。”
他刚要接,她猛地收回手,自己咬下,眼弯成月牙,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一些,腮帮子鼓起来。
“骗你的。”
巷口撞进杂乱脚步声。他回头,阴影里涌出人群,钢管、棒球棍、枪口泛著冷光。
他攥住她的手腕就跑。
跑出十几步,一根棒球棍从侧面砸过来。裴晏猛地把薇薇安往后一拽,她踉蹌了一步,棒球棍擦著她的肩头掠过,砸在墙上,碎砖飞溅。
裴晏飞起一脚,踢在那人胯下,那人当即面容扭曲,手指著裴晏发不出声来,扭扭捏捏倒下。
拽她的那只手鬆开了。
薇薇安踏前一步,腰胯一拧,右拳砸在另一个持棍者的脸上,骨裂声闷在皮肉里。那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磕在柏油路面上,四肢摊开,不动了。
她这一拳挥出去,身体侧转,让开了身后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支枪口抬起来。对准了裴晏。
薇薇安扭头看了裴晏一眼。
灰蓝色的眼睛,霓虹灯映在里面,红的光,蓝的光。她嘴角那个小窝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了。
然后她转回去,朝那个枪口冲了过去。
扑倒枪手的那一瞬,枪响了。
她一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从枪手身上滑下来,向后倒去。
裴晏的瞳孔骤缩。
那声枪响还没在巷子里消散,他已经冲了出去——那种步伐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击剑馆里练了十几年,重心从前脚掌爆发,整个人的体重和速度全部压在第一步上,他和枪手之间的距离在不到一秒內被压缩到零。
他的左手扣住枪手握枪的那只手腕向外翻转,腕骨在极限角度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手枪脱手;右拳同时砸在那张脸上——指关节对准鼻樑正中,力量从腰胯传到肩胛骨再传到虎口。鼻骨碎裂的触感从指关节传上来,那人的脸在他拳下凹陷进去,鼻骨被锤进了面骨里。
第二拳刚举起来,后脑挨了一棒。
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內部炸开。眼前黑了半秒,视野从边缘往中心缩,缩成一个极小的、带毛边的洞,耳鸣从颅骨深处往外钻。他猛地晃了晃头,把那只正在往黑暗里滑的眼睛从模糊的视野边缘拽回来,然后右拳落下——第二拳砸在枪手的面中。这回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从他手里滑下去,后脑磕在柏油路面上。
第二棒砸在他后脑同一个位置。
眼前全黑。耳鸣被一阵更尖的声音刺穿,膝盖往下弯,地面向他的眼睛靠近。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跪——神经元被衝击波震乱之后,身体不再听命於意志。他的手掌撑在柏油路面上,碎石嵌进掌心,远处有人在喊什么,那些声音像隔著一层水。
然后第三棒落下。
他什么也没听见。
醒来的时候,听觉最先恢復——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在巷子里来回弹射,把他的颅骨当成共鸣箱。然后触觉回来了:他的脸贴在柏油路面上,雨水正顺著路面的倾斜往下淌,泡著他的半边脸。他撑起身体——后脑的钝痛从颈椎一路扯到腰椎,晕眩让他差点又趴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还躺在那片积水里。金髮铺在水面上,血从发梢渗进去,洇成一大片暗红。霓虹灯管还在头顶嗡鸣,红的光,蓝的光,交替落在她睁著的灰蓝色的眼睛上。
他趴过去——腿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他用前臂和膝盖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往前爬。
几米,他只爬了几米,把她的头从积水里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血和他的手掌之间只有一层皮肤,温热的,比他的手还热。这双手今天下午刚救过两条命,现在按不住她一个人的血。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晏哥……別怕……”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小,抬到半空垂落。他攥住它——很凉,比他的手凉。
她再没出声。灰蓝色的眼睛还睁著,霓虹映在瞳孔里,红的光,蓝的光,像退潮后留在沙滩的贝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著她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他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涕泪满脸。
雨还在落,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在巷子外面响成一片。
有人从巷口跑进来——警察,急救员,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有人喊了什么,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想把他从她身边拉开。他没有放。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他吼出来,声音被从胸腔最深处活活撕开,不经过声带,直接撞在喉咙口就碎了。然后第三只手、第四、第五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衣袖,把他往后拖。
他被拖开了,她的金髮从他指缝间滑出去。他拼命往前挣,但后脑的钝痛把他的力气全部抽走了,眼前一黑,又亮了,又黑。他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他也受伤了”——然后一双手把他按在担架上,头被固定住,有人在翻他的眼皮看瞳孔。他拼命偏过头想再看她一眼,担架被抬起来了,巷子的霓虹灯管从他视野里滑过去——红的光,蓝的光。救护车的后门在他头顶合拢,把所有的光都关在外面。
五天后,格雷厄姆殯仪馆(graham funeral home)。
她父母从出事那里就从洛杉磯赶来。
此时母亲坐在遗体旁边,握著女儿的手,金髮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肩膀在抖。父亲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肩膀没有动。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裴晏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按在眼眶上,掌心压住嘴唇,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他靠著墙蹲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哭声,旋即变成被掌心闷住的悠长呜咽,然后归於沉默,久久没有站起来。
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冬天来了。
绿草地公墓(greenwood union)。
葬礼,细雨时停时落。
棺材入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咚,闷的,实的,然后才是雨声。
太阳被雨云遮住。
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裴晏站在最前,他面容木然,没有落泪。
葬礼结束了。亲友们的黑色雨伞像一朵朵收拢的枯花,消失在绿草地公墓那条蜿蜒的柏油小径尽头。裴晏没有走。他站在那块灰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听著隔壁高尔夫球场隱约传来的击球声。那声音很清脆,像极了他在哥大手术室里,用止血钳叩击器械盘的动静。
利亚姆·奥谢就站在公墓门口那棵巨大的悬铃木下。
黑西装,没打伞,他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但肩很宽,袖管在雨水里洇成了更深的黑色。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布鲁克林的冷风削过——颧骨偏高,下頜宽而硬,眉骨上一道浅白的旧疤从左边眉峰一直拉到颧骨下方。这种脸年轻的时候大概很能惹事,现在只是沉默地站在雨里,头髮凌乱,被雨浇得往前塌了一綹,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淌,淋湿的肩膀纹丝不动。
他在墓园门口拦住裴晏。
“裴医生。”
裴晏停住。
“科斯塔家族,文森特·科斯塔,开枪的人。我的人听到的消息是,有人付了钱,数目不小。”
裴晏看著他,雨顺著两个人的脸往下淌。
“为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收了钱,要处理你。你一个心外科医生还能得罪什么人?只不过你救过的人有多少,你自己数过吗?什么人会花大价钱买你的命,你心里有数吗?”
裴晏默然,雨声填满墓园。
他看著墓园的铁门,雨落在肩头。
她挡在他面前。
她挡了一场谋杀。
他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他害死了她。
利亚姆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们一次没杀掉你,可能会有第二次。我不知道你到底得罪了谁,但我知道怎么让人活下去。”他停了一下,“我需要医生,我需要一个能在子弹卡在脊柱旁边时手还不会抖的人。你救过我的命,我亲身体会过你高超的技能。你可以做奥谢帮的医生,专门处理枪伤、刀伤,不用上街,不用沾血。我的人不会问你是谁,只会记住你救过他们的命。作为交换,奥谢帮给你庇护。”
裴晏没有说话。
“你有证据吗?”
利亚姆沉默了一瞬:“没有,监控坏了,弹壳捡走了,证人不会出庭。”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医生。你需要活路。”
裴晏看著他。“我不需要活路。我需要公道。”
“公道,呵呵,公道。”利亚姆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单词。
裴晏转身。
“裴医生。”
裴晏停住。
“你斗不过他们。”
裴晏没有回头,他把车缓缓开出墓园。
车头扎入跨布朗克斯高架桥那巨大的阴影。
这里再也没有上州的林荫感。头顶交错的高架像一头钢铁怪兽的肋骨,切断了最后一丝灰色的光。高架桥下,斑驳的涂鸦被渗下的雨水洇成一片骯脏的墨跡,漏水的生锈管道在阴影里嘶嘶作响,像是在嘲笑每一个路过这里的灵魂。
几朵在赫金森河大道被带出来的、凋谢的紫菀花,此时正无力地落在布满机油的人行道上,被积水浸透,又被踩烂,在这片永远不见阳光的柏油路上,凌乱成泥。”
她咬过他肩膀的地方,那圈浅浅的牙印,现在像烙铁一样烫。
律师事务所的灯还亮著。走廊里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他推开门,门玻璃上倒映出他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