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继续说:“第三,《鬼妻》重写结局,我有了方向,念给你们听。”
他把昨天写的几行字念了一遍。
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自由职业”的,叫宋知意,二十八岁,短髮,整个人看著比较冷,开口了:“嫣嫣放手之后,赵吏那句话能不能不要说?”
语气很直接,“放下才是解脱太直白了,像在做道德说教。”
江澈看了她一眼:“你的想法?”
“赵吏不用说任何话。”
宋知意摘下笔帽,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沉默。
“嫣嫣走了之后,赵吏就那么站著,冬青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然后切下一个镜头,嫣嫣消散在风里,那条路上飘著几片花瓣。够了。”
江澈把这个处理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比他写的那句话乾净,也更重。
“行,就这样。”他在白板上把那句台词擦掉,写上“无台词处理”。
宋知意把笔帽套上,低头继续记录。
会开了將近三个小时。
三个废弃单元的替代內容,他给了大框架,让周梁和另外两个人去填细节。
《鬼妻》的重写,他和宋知意当场把完整逻辑捋了一遍。
逻辑漏洞部分,让第七个人,叫钱好,之前在电视台做过脚本,负责整理一份“世界观自洽规则表”,把地府设定、法力限制、因果规则全部写清楚,拍摄的时候统一口径。
十二点散会。
江澈站起来,把白板上的东西拍了张照。
“下午开始写。《灵魂摆渡2》先完成,单元剧內容先写,主线修改部分我来,你们负责细节润色和逻辑自查。每写完一集给我,我看完再给第二集的任务。”
五个人各自散去。
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白板前,把今天写满的那些字重新看了一遍。
问题清单上,原版六个核心问题,每条后面都跟著修改方向。
不完美,但每条都能落地。
他拿起擦板,一行一行擦掉。
擦到“挖坑不填”那行,停了一下。
前世这个毛病,坑了多少部剧。
不是编剧写不出来,是没人在开机之前把所有问题摆到桌上,逼著每个人对著问题找答案。
把最后一行擦掉,放下擦板。
白板重新乾净了。
回到办公室坐下,翻开《虚顏》的剧本。
第五集最后两场戏还没写完。
十七第一次发现萧寒声背上的伤疤,確认他是当年救过自己的人。
原版这场戏只有两分钟,台词很少,靠演员的眼神和音乐撑。
他的版本要更重一点。不加台词,加细节。
他写下第一行:十七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她只是站著,隔著一道门缝看见了那道疤。
不是刀疤,是烧伤留下的,很深,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
停笔想了想,继续写:她没有声音,只是慢慢把门缝合上了。
走廊里,她把手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三年前那场洪水,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人,背上是这样的疤。
看了两遍,在最后加了一句:无台词,无配乐,静场十五秒。
静场十五秒,在电视剧里很冒险。
但这里不需要音乐,任何音乐加进来都是多余的。
沉默本身比任何音效都重。
写完这场,接著写下一场。
看完没有大改动,只调了两句台词的语序。
合上本子,靠回椅背。
五集写完了。
脑子里把整部《虚顏》的问题清单重新过了一遍。
最大的问题是原版的悬疑线太薄。
“太子死因”这个核心悬念铺垫了十八集,最后给了一个“哮喘发作”的答案。
这是把观眾往死里坑。
他重新拿起笔,把这条线梳理了一遍。
太子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被人联手谋杀,临死前把证据藏在玉佩里,这才是有价值的死法。
玉佩在萧寒声手里,他不知道里面藏著秘密。
十七嫁进將军府的真实目的是取玉佩。
这条线从第一集就埋下去,每三集抽出一点,让观眾始终觉得真相就在下面,再往下看一集就能看到了,但就是看不到全貌。
直到第十六集全部浮出水面。
他把关键节点全部写下来,框出来,標好顺序。
翻到寧王的人设那页。
原版的问题是中间断掉了。
前半段是野心家,后半段是恋爱脑,两个人设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换了一个人在写。
他在那页写下一行字:寧王认出了十七的眼睛。
就这一行,所有问题的根解开了。
寧王不是突然爱上十七的。
他见到“沈沁”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他小时候救过的、让他在战场上最难的那段日子反覆回忆过的眼睛。
他的“恋爱脑”有来歷,是十几年前就埋下的。
把这行字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关键”两个字。
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水。
喝了两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
两部剧,《灵魂摆渡2》先拍,《虚顏》后拍。
剧本要在开机前全部定稿,不能带著问题进片场。
进了片场再改剧本,是最贵的事。
他不会犯这个错。
坐回椅子,把《灵魂摆渡2》的分集梗概重新翻开。
从第一集开始逐集过,把每一集的核心情绪標出来。
爆点在哪里,鉤子在哪里,主线推进了哪一步。
每集至少三个情绪爆点。
开头抓人,中间推进,结尾留鉤子。
標到第八集,门敲了三下。
周梁探进头来:“江导,《守夜人》第一版大纲写出来了,你看一下。”
江澈放下笔:“进来。”
周梁把几页纸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江澈从第一行开始看,看了大约五分钟,翻完最后一页,重新翻回第二页。
在第二页一段文字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这里,我就是喜欢守著,刪掉。”
“为什么?”周梁问出口,然后意识到可能不该追问,刚要收回去,江澈已经回答了:“人物动机让观眾自己想到,比角色说出来重一倍。”
他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写:守墓人沉默了一下,继续扫落叶。
“你看,他不用说任何话,观眾也知道他为什么守著。”
周梁盯著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点头:“明白了。”
江澈继续往下翻,又標了两处要调的地方,把稿子推回去:“大方向对了,细节按標的改,改完再给我看第二遍。”
“好。”周梁把稿子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江澈叫住他:“明天把宋知意叫上,《鬼妻》的结局重写你们俩一起做,今晚可以先对一下思路。”
门关上了。
江澈重新低下头,继续標分集梗概。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等他把最后一集標完,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五个编剧加他自己,六个人。
《灵魂摆渡2》十六集,《虚顏》二十集。
总量摆在那里,工作量不小。
但不慌。
方向是对的,框架是稳的,剩下的按节奏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