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打开,客厅里飘著红烧肉的香味。
母亲站在客厅正中央,围裙已经解了,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髮重新梳过,別了一个黑色发卡,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表情却装得一脸严肃的样子。
沈砚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许清禾站在门口换了拖鞋,把那袋年货双手提到身前,微微弯了下腰。
“阿姨好。”
母亲的目光从许清禾的脸上慢慢移到头髮上,再从头髮移到羽绒服上,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换好的棉拖鞋上。
上下扫了一个完整的来回。
“进来坐。”
许清禾乖乖走进客厅,把年货放在茶几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到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
母亲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路上堵不堵?”
“还好,三个半小时就到了。”
“嗯。”
沉默。
沈砚辞站在旁边,感觉空气里的温度比门外还低。
母亲又抿了一口茶。
“吃饭了没有?”
许清禾摇头:“还没吃呢。”
母亲把茶杯搁回茶几上,站起来。
“那我去给你做。”
她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沈砚辞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嘴唇几乎没动地吐出两个字:
“过来。”
沈砚辞跟著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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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厨房门带上,转过身马上表演了一次国粹变脸,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
“长得真水灵啊。”
沈砚辞:“……您不是装冷脸吗?”
“装什么装。”母亲拉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一盘提前切好的牛肉,一碗醃好的排骨,动作麻利,“这女孩我喜欢,眼睛乾乾净净的,一看就是好孩子。”
“那您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当妈的第一次见儿媳妇不得端著点?”她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锅,“去,把那个汤锅端过来。”
沈砚辞去端锅,母亲已经系好围裙开了火,手里的锅铲翻飞。
“她爸妈干什么的?”
“她爸做点小生意,她妈在家。”
“家里几个孩子?”
“就她一个。”
“独生女啊。”母亲往锅里倒了一勺酱油,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那她爸妈捨得让她大老远跑过来?”
“她妈同意了。”
“哦。”母亲拿锅铲翻了两下肉,忽然回过头看了沈砚辞一眼,“你跟人家处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你才带回来?”
沈砚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母亲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炒菜。
“行了行了,你出去陪人家坐著,別让人家一个人待著,没礼貌。”
沈砚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清禾正坐在沙发上看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沈砚辞使了个眼色,无声地用嘴型问了一句: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砚辞在她旁边坐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她在厨房里夸你水灵。”
许清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今天的饭开在客厅,中央临时放著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燉鸡汤、凉拌木耳。这个菜量在沈砚辞家属於过年级別的配置,平时母亲做三个菜都嫌多。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著一瓶白酒。
他在主位坐下,把酒瓶搁在桌上,拧开盖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许清禾一眼。
“喝吗?”
许清禾坐得端端正正,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一点点。”
父亲点头:“好。”
他拿了个小杯子,倒了浅浅一层,推到许清禾面前。
沈砚辞看著这个场景,忍不住想笑。他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场面话,不会嘘寒问暖,也不会表达关心。
母亲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在许清禾旁边坐下。
“来,吃菜,別客气。”
筷子刚举起来,防盗门突然被打开了。
门口站著外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红色马甲,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还別了一根她平时捨不得用的银簪子。脚上蹬著一双黑布棉鞋,大概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沈砚辞,越过父亲,越过母亲,直接锁定在了饭桌旁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身上。
“听说我孙媳妇来了!”
饭桌上四个人的筷子同时悬停在半空。
许清禾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沈砚辞放下筷子:“外婆,您怎么知道的?”
外婆已经迈过了门槛,一边换鞋一边理直气壮地说:“还不是你妈,说话说一半,我赶紧过来看看情况。”
沈砚辞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把脸別向一边,端起碗喝了口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外婆在许清禾身边挤了个位置坐下来,母亲赶紧去加了副碗筷。
老太太从进门那一刻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许清禾,她先是拉著许清禾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著“长得真好看”“这手怎么这么凉”“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然后开始一筷子一筷子地给许清禾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排骨夹了两根,鸡汤里的鸡腿直接捞出来放进了许清禾的碗里。
许清禾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阿婆,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年轻人要多吃!”外婆又夹了一块肉放上去,“你看你瘦的。”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从棉袄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和前天塞给沈砚辞的那个一样。
她把红包塞到许清禾手里。
许清禾慌了,连忙站起来往后退:“阿婆,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能收……”
“我塞你你就拿著!”外婆伸出两只手把许清禾的手合拢,把红包严严实实地捂在她掌心里,力气大得许清禾根本挣不开,“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我给我孙媳妇拿红包天经地义。”
许清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红包,又抬起头看著外婆。
老太太的脸上全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纹路深深地刻进皮肤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冬天里烧著炭火的灶膛。
许清禾的眼眶红了。
她把红包握紧,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阿婆。”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
沈砚辞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不敢动。
前世外婆从来没见过她。
两个前世从未交匯的人,现在坐在一张饭桌上,在同一盏灯下。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烫,低下头假装夹菜,筷子却夹了个空。
晚饭后下雪了。
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里洒下来,落在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积就被踩化了。街灯的光照上去,每一片雪花都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气中。
沈砚辞和许清禾沿著小区外面的那条老街走。
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街角那家小卖部还亮著灯,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老板娘趴在柜檯上看电视。
两个人走得很慢,肩膀靠著肩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拍。
许清禾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前散开。
“我发现,你妈骂你的时候眼睛会笑。”
沈砚辞偏头看她一眼。
“嗯,她就这毛病,嘴上凶得要命,眼睛会出卖她。”
许清禾笑了一下。
“你外婆好可爱。”
沈砚辞沉默了几秒。
雪粒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髮上,凉丝丝的。
“我外婆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能上大学。”他的声音很轻,“她那个年代没念过几天书,我妈也是高中毕业就出来上班了。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拿著通知书挨家挨户敲门给邻居看。”
许清禾没有接话,安静地听著。
“她每次都背著所有人给我塞钱,其实她一个月退休金才八百块。”
街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许清禾偏过头,看著沈砚辞的侧脸。
“那她现在该最骄傲的是你跟我在一起了。”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没准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许清禾伸出手从口袋里探出来,勾住了沈砚辞的小指。
“你们家的街真安静。”
“县城都这样,一到晚上跟死了似的。”
“我喜欢。”
她仰起头,看著飘落的雪花。
“比南江安静多了。”
两人绕了一圈又走回了家门口。
单元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近的时候灯没亮,两个人站在黑暗的楼道口,只有从二楼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光照在台阶上。
许清禾忽然停下脚步。
“沈砚辞。”
“嗯?”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楼道台阶上那片模糊的光斑里。
“如果有一天,我妈跟舅舅闹翻了,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
沈砚辞的心跳停滯了一拍。
“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许清禾抿了一下嘴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就是有一种感觉。”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跟舅舅之间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沈砚辞转过身面对她。
灯突然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人开门触发了声控开光,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好。”他说,“我帮你。”
许清禾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了沈砚辞的手,轻轻扯了一下。
“走吧,进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灯在他们身后熄灭了。
她只是凭直觉感到不对,前世沈砚辞没看出这种直觉的价值,这一世他才知道,原来她比他聪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