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衡去省高院的那天是周二,南江下了一场春雨。
沈砚辞是事后才知道细节的,裴正言在闻仲衡出发前帮他整理了一份材料包,论文单行本、课题组的调研简报、以及一份研究建议,核心內容是三句话:建议省高院关注近年来南江市民间借贷案件中的反担保结构问题;建议以专题调研形式摸底同类案件数量和裁判標准;建议重点关注流押条款效力、利率超標隱蔽化、以及反担保產业链的系统性风险。
省高院民二庭副庭长姓方,是闻仲衡带的第二届博士生,毕业后进了法院系统,十年干到副庭长。闻仲衡在他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茶喝了两杯,论文留下了,建议也留下了。
裴正言转述闻仲衡的原话:“方庭长看完论文之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沈砚辞,真的是本科生?我说是,他就没再问了,把材料收进了抽屉。”
一周后,省高院发文。
《关於开展民间借贷案件专题调研的通知》。
文號是2013年省高院民二庭第17號,发文范围覆盖全省各中级人民法院和基层人民法院。通知要求各院在一个月內上报辖区內2010年以来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审理情况,重点包括三项:反担保结构的类型与数量、利率超標的隱蔽形式、流押条款的裁判尺度。
通知的附件里列了一份参考文献清单,第三条就是《民间借贷反担保结构的合法性边界研究》,作者:裴正言、沈砚辞、闻仲衡。
沈砚辞是在法协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这份通知的,裴正言通过闻仲衡的渠道拿到了电子版。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红头看了很久。
省高院调研通知。
这是司法系统的正式行政行为,通知一发,全省法院都要动,南江中院要动,基层法院要动,所有还在办理中的民间借贷案件都会被重新研判。
冯立新的律师能拦住一个大三学生,能拦住一个教授,但他拦不住省高院。
这是冯立新最害怕的事,整个司法系统开始围绕著他的赚钱核心启动了审查。
又过了一周,韩序带回来的消息也证实了沈砚辞的判断。
“我爸上周末跟沈建国吃了顿饭。”韩序把便签推过来,“冯立新的公司现在是四面漏风。”
沈砚辞拉过椅子坐下。
韩序用笔尖点著便签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说。
“陈泽涛跑了两个多月,沈建国彻底放弃找他了,转头向冯立新要钱。冯立新拖了三次,上周沈建国直接把律师函寄到了公司。”
“陈泽涛跑路带走的不只是钱,还有一批客户的联繫方式和合同原件。现在有三家客户,就是借款人开始反告,起诉立新担保公司的合同无效,要求返还超额利息。”
“省高院的调研通知下来之后,南江做担保的几家公司全都缩卵了。有两家直接停了新业务,还有一家据说在销毁档案。冯立新的公司虽然还在运转,但上个月没放出去一笔新的贷款。”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便签纸最底下那行小字上,韩序写得很潦草,“林峰,內部財务,想走。”
“这个人是谁?”
韩序把笔搁下:“冯立新公司的小股东,负责內部財务。我爸的一个朋友跟他认识,说这人最近到处打听怎么退股,想脱身。”
沈砚辞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內部財务。
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前世在法院,最值钱的证据永远不是受害人提供的,而是从公司內部流出来的。內部財务经手所有的帐目、合同、流水,他知道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每一份合同背后的真实意图。
“这就是机会。”
苏见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抱著一摞材料,大概是刚从图书馆过来,听到了最后那几句。
“你想接触那个小股东?”
沈砚辞看著她。
“想。”
苏见微走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在韩序对面坐下。
“怎么接触?你不能直接找上门去,冯立新会察觉的。”
沈砚辞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直接找上门不行,通过韩序父亲的关係也不行,中间环节越多,泄露的风险越大。
他需要一个跟冯立新没有关係,但跟林峰有交集的人。
“周老板。”
韩序和苏见微同时看过来。
“周德发,城西五金店,我们法协帮他打贏了官司。”沈砚辞说,“他之前提过,冯立新在开庭前派人来调解过,那个来调解的人不一定是冯立新本人,有可能是公司里的人。”
苏见微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林峰可能跟周老板打过交道?”
“不確定,但值得试试。”
沈砚辞给周德发打了个电话。
周老板的嗓门隔著手机都震耳朵,一听是沈砚辞就激动得不行,说什么都要请他吃饭。沈砚辞回绝了吃饭的邀请,只是在电话里问他当初冯立新派来调解的人,长什么样?
周德发想了想,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戴眼镜,看著很焦虑,不像是来威胁人的,倒像是来走个过场。
“他姓什么?”
“好像姓林。”
沈砚辞请周德发帮忙约这个人出来见一面,理由很简单,周老板想当面感谢他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
周德发这人实在,说干就干。
两天后的下午,南江城东一家茶楼的包间里,沈砚辞和裴正言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峰推门进来,三十多岁,瘦削,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很疲惫。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整个人缩在衣服里。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房间,看到周德发不在,不由得警惕起来。
“周老板呢?”
“周老板有事先走了,他让我代他说声谢谢。”沈砚辞站起来,伸手示意他坐,“林先生,坐。”
林峰没有坐,他的目光在沈砚辞和裴正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们是谁?”
“南江政法大学的,我叫沈砚辞,这位是裴正言师兄,我们在做民间借贷方面的课题研究。”
林峰的嘴唇抿了一下,更加紧张起来。
“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砚辞没有绕弯子。
“冯立新的所有运作模式。”
林峰的身体绷紧了。
“为什么找我?”
沈砚辞看著他的眼睛。
“因为你要走。”
包间里安静下来,隔壁桌传来麻將牌碰撞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林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往下移,盯著桌面上那杯没人动过的茶,茶水里倒映著天花板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