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哈……看什么呢,都围在这里?让我也看看……臥槽……”
刚挤进人群的陈小兔跟其他人一样,瞬间呆立在当场。
正前方架著一块白板,白板上画著横竖线条和方框,里面简单备註了案情情况。
老吴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张图表,他网络小说看得比较多,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也还是比较中二。
他道:“天同律所曾有三大诉讼绝技响彻整个律师圈。一是案例资料库,內部称之为天同码,江湖人称天同十八部。精炼规则,编码搜索,被誉为开启民商事裁判大门的钥匙。
“二是模擬法庭,外聘模擬法官、庭审极致对抗,庭后多次復盘。律师诉讼之时,如同拿剧本做演出,一切不出预料。其三便是这……”
“诉讼可视化……”管建业喃喃出声。
老吴目光变得幽深:“天同两张图,案件事实图,法律关係图。化繁为简,化字成图。
“融几万字案件事实於一张案情图中,让法官能在短短一两分钟內了解事情全部经过,为诉讼精细化之最强辅助……”
其他人渐渐把目光都集中在了老吴脸上。
见他还在喋喋不休,管建业简单嘴臭:“傻逼吧,你!”
“哎!你骂谁呢!”老吴急眼了。
“不是,这是谁画的?”陈小兔呆愣愣地问。
她师父孙晓玲律师道:“小周吧,这个劳动爭议案件不是小周的吗?”
大周也是一脸懵逼:“可他昨天不是才干出几千字的大篇文章吗?而且……他不是……他不是不会诉讼可视化吗?谁给他画的图?”
话毕,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旁的司清。
司清小小的脑袋上面也堆满了问號,而后她摇头:“不是我。”
“是我自己画的。”周策的声音在最后面响起,大早上的,他还拿著一杯豆浆。
老吴赶紧上前两步问:“你什么时候学的?你不是昨天都不会的吗?”
周策嘬了一口豆浆,老老实实回答:“也是刚学的。”
大厅內再次一静。
“难道他真是天才?”老吴喃喃自语,而后回头看司清。
其他人也再次看向司清。
这回,轮到司清不好了。
整个婚姻家庭部,就司清一个人擅长诉讼可视化,而且她昨天刚说她是花了很大时间和精力去学的。
结果你现在给我来一句,你一晚上就学会了?
司清再度回头看向那张图,她眯起了眼睛,仔细审视这张图:“诉讼可视化最大价值不是在於化繁为简,而是藏刀於身。”
其他律师闻言也赶紧再度审视这张图。
陈小兔和大周两人还是新人律师,还不太懂。
大周有点想问,但感觉问出来就会显得自己很蠢。
陈小兔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问:“师父,司律说的是什么意思?”
孙晓玲律师解释道:“婚姻家庭类的案子,大部分都很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了。但是有些案件,就比如典型的建筑工程类案子。
“涉及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单位,各种发包、分包、承揽、转包,各种掛靠、各种阴阳合同,证据多到需要僱人抬进法院,案情复杂到一本书都写不完。
“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的律师,所有工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说服法官认可我们陈述的事实,接受我们的观点。
“如果对方律师交的是好几万字的案情说明,而我方交的是一张简洁清晰的图表,你猜法官会更愿意看哪一份材料?”
“额……”陈小兔语塞了一下。
大周也懵逼地看来。
孙晓玲律师接著往下说:“从表面上看,诉讼可视化图表是为了帮助法官更快更清晰地了解案情发展。
“但在这个过程中,法官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我方诉讼主张的影响。他多看一次,就会多被影响一次。
“这就是藏刀於內,诉讼可视化就是一把裹著棉花糖的尖刀!”
陈小兔和大周目露震惊,两人再度回头看一眼周策。
明明大家都是新人来著,但这个新人怎么这么猛?
周策安静地站在最后面。
郑蓉蓉看完图表,略带气愤地说道:“真够不要脸的。”
大周看著图表,皱眉问:“为什么最上面的是通达网络科技公司?不是外卖平台吗?”
周策放下豆浆,走到最前,指著白板最上方的“通达网络科技公司”说:“原因很简单,这家公司承揽了我们市城北的外卖业务,它负责建设站点,外卖平台上的业务由它承包,它是独立的公司。
“在它之上,还有市一级业务发包公司,代理商、合作商、外包公司,一层层上去,每一层都是独立公司,跟千层饼似的,一道道防火墙隔离,你根本烧不到真正的外卖平台。”
“唉……”老吴嘆了一声,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小徒弟,他昨天就说了,上医治未病。你当人家大公司每年几千万的法务费用是闹著玩的吗?
周策脸色也有些凝重:“哪怕是只承包城北片区业务的这家小公司,都设置了很多道防火墙,你们看。”
周策把手指往下移:“它把业务发包给了这家『日月公司』,这是家小微企业,都没人交社保,是空壳公司。他们双方签订『承揽合同』,这是一层。这家小微企业找到了纪建军,跟他签订了《自由职业者协议》。
“里面明確写了『適用《民法典》相关法律,不適用《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劳动法律法规。』『双方无人身依附关係,没有管理和被管理的关係,乙方是自主开展工作。』
“第一道防火墙建好了,接下来是第二道。同时,这家小公司还跟纪建军签订了《任务承揽合同》。
“没错,这家公司跟纪建军签订的也是《承揽合同》,大公司发包给它,它转包出去,纪建军主动承包业务。
“里面明確约定『无底薪、无固定工资、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不交社保』,並且约定『无论是造成他人损害还是自己损害,责任自担!』
陈小兔不免气愤道:“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还不算完。”周策又指向旁边,“两道防火墙了,他们还是觉得不保险。又建了第三道,他们让纪建军在隔壁东县的个体户孵化器中心,註册了个体户,领取了个体户经营执照。
“这件事是纪建军委託这家小微企业办理的,他们公司开发了一个小程序,叫『新收入』,不仅需要另外签定《个体工商户註册协议》,他们还让纪建军对著镜头录下『他自愿成为个体工商户』的视频。”
听完周策的讲述,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周策的確把复杂的案情用清晰的图表展现出来了,甚至成功引起了他们的愤怒。
可愤怒之后,眾人却都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周策语气变得沉重,他指著最下面的日月公司:“单最底层的小微企业跟外卖员之间就设置了三道防火墙,更別说承包城北业务的『通达科技』了,更不要说那高高在上的外卖平台了。”
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