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炷香。
视野骤然开阔。
顾长生仰头。
前方……是一座山。
准確地说,是一座倒著长的山。
山体从头顶的云层中垂下来,根部扎进地面,顶部没入高处的浓雾里,整座山就这么倒悬著,像是天地顛倒了一块。
山脚下立著一块石碑。
碑面朝外,字跡斑驳但清晰。
“禁卷库峰,禁乘灵驾,违者废修。”
顾长生收回视线,看向冷洛泱。
“不能飞?”
“你以为呢。”
冷洛泱翻了个白眼。
“禁卷库里存的全是紫霄圣朝內最危险的功法典籍,有几卷甚至连圣阁阁主都不敢轻易翻动,初代阁主定的规矩,怕有人偷了东西直接飞走,那些禁制在空中的杀伤力是地面的十倍。”
她踢了踢脚下的石阶。
“想看禁书,先用脚丈量诚意,所以这座山一年到头没几个人愿意来,嫌累。”
顾长生看了看那石阶。
窄,陡,一眼望不到头,延伸进云层里。
“走吧。”
冷洛泱迈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窄且陡。
两侧是光禿禿的岩壁,寸草不生,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带著一股乾冷的气息。
爬了大约两百级台阶。
冷洛泱忽然开口。
“顾长生。”
“嗯?”
“你在大乾当帝君,什么感觉?”
这问题问得突兀,顾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殿下这算是閒聊还是刺探情报?”
“閒聊。”
冷洛泱哼了一声,“爬这种破山,不说话能闷死。”
顾长生想了想。
“什么感觉……大概是被架在火上烤,上面有人盯著,下面有人等著,左右还有人想把你拽下来。”
冷洛泱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殿下呢?”
顾长生反问,“在紫霄当公主,什么感觉?”
冷洛泱冷笑了一声。
“紫霄皇室三十七位適龄皇子公主,我排第二十三。”
“你要问我什么感觉?没感觉。”
“排在前面的十几个兄姐,有圣阁背景的,有母族撑腰的,有自身天赋惊人的。排在后面的无所谓,排在中间的最尷尬,不上不下,不好不烂,连圣阁验贡这种差事都会落到头上。”
顾长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二十三。
这个排位在皇室里几乎等於透明人。
能被派来大乾这种附属国干验贡的活儿,本身就说明了她在紫霄的处境,不受重视,但也没人刻意针对。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顾长生借著这个话茬,顺势开口。
“圣阁对参加圣疆之会的选手,平时怎么管?”
“不管。”
冷洛泱的回答乾脆得很。
“资源给了,死活看命。圣阁每年往圣疆之会塞一百二十个人,能活著回来的不到一半,他们要是每个都管,管得过来?”
“那陆风眠算什么角色?”
这次冷洛泱停了步。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看著低两级台阶的顾长生。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了解一下。”顾长生两手拢在袖子里,“毕竟以后三个月,得在人家地盘上討生活。”
冷洛泱盯了他两息,淡淡道。
“陆叔是圣阁外务司的人,专门负责从附属国挑人。”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顾长生也没追问。
外务司,专门挑人,那就是说,陆风眠的职责就是从各个附属国搜刮人才,带回圣朝填进圣疆之会里。
大乾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石阶越来越陡。
两人一路无话,各怀心思地往上爬。
中途经过几处平台,岩壁上刻著模糊的文字,看不清內容,像是极古老的铭文。
冷洛泱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她毕竟是四品天象境的修为,体魄远胜常人,但这座山的压制效果摆在那里,灵力调动不畅,纯靠肉身硬爬,到后面跟凡人登山没太大区別。
顾长生倒还好。
万毒经修炼至今,他的身体被各种毒素反覆淬炼过,纯粹的肉身强度在五品里算是顶尖。
爬了大半个时辰。
峰顶到了。
顾长生站稳,打量眼前的建筑。
一座灰扑扑的石楼立在峰顶平台上,三层高,墙面斑驳,没有匾额,门上掛著一把生了铜绿的铁锁。
周围空无一人。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呜呜地响。
冷洛泱弯腰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
“到了,就这破地方。”
顾长生打量了一圈。
禁卷库。
紫霄圣朝最核心的藏书重地,收录天下间最珍稀最危险的功法典籍。
就长这样?
冷洛泱看出他的想法,冷哼道:“別用看大乾的眼光看这儿。这座石楼里的禁制比圣都城墙还厚三层,初代阁主亲手布下的,二品境的手笔。丑是丑了点,但你试试硬闯,保证连渣都不剩。”
二品境的禁制。
顾长生收起了所有小心思。
“咚咚咚。”
冷洛泱走上前,抬手拍门。
“奇怪了,咋这个时间点会没人呢?”她加大力气又拍了三下。
忽然。
门缝里飘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被吵醒的老人在嘟囔。
“吵什么,没死就是还没轮到你看书。”
冷洛泱的脸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开口:“齐老,我是冷洛泱,陆风眠陆叔让我送人过来,圣阁外务司的单子,验贡正使交接。”
门缝里安静了片刻。
“什么人?”
冷洛泱偏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后者从袖中取出那枚漆黑的圣阁令牌,递过去。
冷洛泱接过,塞进门缝里。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中伸出来,五指乾瘪,指节粗大。
那只手把令牌翻来覆去摸了两遍。
半晌。
门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著点真切的困惑。
“五品指玄……陆风眠脑子坏了?”
冷洛泱嘴角抽了一下。
门缝开大了一些。
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
个头矮小,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袍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头髮花白,稀稀拉拉扎了个歪七扭八的髻。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从门缝里打量顾长生。
上看,下看,又上看。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来。
“往届附属国送来的选手,最高的是四品巔峰,在圣疆之会第二轮就死了。”齐老绕著顾长生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五品的……倒是头一回。”
冷洛泱上前一步。
“陆叔给他开了三楼以下的权限,就是需要他三个月五品破四品。”
齐老停住了。
他歪著头看了顾长生几息,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化成一声哼。
“这怕不用等到圣疆之会,就在噬心渊死了……”
顾长生眉头动了一下。
“噬心渊?”
齐老翻了翻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陆风眠连这个都没跟你说?”
顾长生没接话,等著下文。
齐老拿拐杖点了点地面,哼哼唧唧地开口:“圣疆之会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噬心渊就是紫霄圣朝的试炼秘境,进去之后,你体內所有暗伤、心魔、隱患都会被放大十倍。”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四品天象进去都得脱层皮。五品?”
摇了摇头。
顾长生顿时明白。
难怪老者说『脑子坏了』。
不是嫌他弱,是觉得他连正赛的门都进不去。
冷洛泱皱起眉头。
“齐老,他三个月內会破境的。”
她是验贡正使,顾长生是她冷洛泱带回来的人,说到底,也是师姐的人,顾长生要是连试炼都过不了,回头怎么跟李沧月交代?
这话一出。
顾长生微微侧头。
齐老把令牌递迴给顾长生,“走吧。”
顾长生收好令牌。
“多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