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內血腥味还没散。
韩破和霽云副將的尸体被拖到帐角,墨绿毒印沿著地面渗开,气味发涩发苦,帐布被染了一片,顏色暗的发黑。
穆成跪著没起来。
沧澜和琅玕两人也没站,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两具尸体就在三步之外躺著,那种死法太乾脆了,乾脆到连挣扎的痕跡都没留下。
沈敬坐在原位,后背的汗还没干透。
穆成是第一个说话的。
“督查大人吩咐,穆某照办。”
他声音沙哑,但语气比起之前圆滑得很。
“方才多有得罪,是穆某不识抬举,往后怎么做,您说个章程。”
“穆將军这话说得圆。”顾长生戏謔。
“不是圆。”穆成的膝盖在地上磨了一下,“是实话。”
“是嘛?”
顾长生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毒元从指缝渗出来,金绿两色在掌心凝聚,慢慢搓成三颗黄豆大小的东西。
外壳墨绿。
內里有金色脉络在动,搁在掌心里微蠕动,跟活的一样。
穆成瞳孔骤缩。
他虽不修毒功,但在战场上见过类似的玩意儿——以毒元炼製的活蛊,种在体內,生死全凭施蛊者一念之间。
“吞了它。”
穆成跪著的膝盖挪了一下,试探著开口:“督查大人,穆某方才已经表了態,这……是不是太过了些?”
“诸位將军的诚意,我信。”
顾长生把三颗蛊丸搁在桌面上,手收回去。
“但信归信,这东西吃下去,你们的命在我手里,我的秘密在你们肚子里,两清。”
沧澜那人张了张嘴:“可这……”
“別挑战我的耐心。”
顾长生淡一声:“脑子会变,心不会。毒蛊入体之后扎在丹田经脉里,我一个念头,它就碎,碎了你们也碎。”
“我要的就是这个。”
穆成的眼珠子在那三枚蛊丸上来迴转。
不吞,打不过。
刚才韩破和霽云副將的下场就在三步之外躺著,四品天象对五品六品的碾压,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出手到倒地,不超过两息。
吞了。
命交出去,从此以后任人拿捏。
穆成闭了闭眼。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沈敬刚才说的那句话上——诸位现在骂我投敌,那你们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
穆成睁开眼,伸手把那枚毒蛊捏起来。
“穆某打了二十年仗,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字——认。”
他自嘲的扯了下嘴。
“命这东西,搁谁手里不是搁著?搁在苍梧王那,照样一道旨意就能砍我脑袋。搁在圣阁那,一纸密函就能让六国来围剿。”
“搁在你这儿,至少你现在用得上我,穆某还能多活几年。”
沧澜和琅玕两人愣住了。
沈敬也愣了。
他没想到穆成这么干脆,打了二十年仗活下来的人,果然不是靠犹豫活下来的。
穆成仰头,吞了。
蛊丸入喉的瞬间,穆成整个人弹直了。
他双手撑著地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暴起来,嘴张著,墨绿色的纹路从喉咙处往下蔓延,隱约透过皮肤,顺著经脉走向一路扩散到胸口。
穆成撑著地面。
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一颗接一颗。
沧澜和琅玕两人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了。
沈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在柳口寨帐里被封了喉的感觉。
公平了。
他这么想。
约莫过了十几息。
穆成身上的墨绿纹路才慢慢收敛,手指从地缝里鬆开,指尖全是血,呼吸粗重。
顾长生把剩下两颗蛊丸往桌面上推了推。
“两位將军。”
沧澜那人跟琅玕的对视了一眼。
穆成吞了没死,那副模样確实嚇人,但人还在。
不吞呢?
帐角那两位可没吞的机会。
沧澜的手伸向桌沿,捏起一枚蛊丸。
琅玕那人比他快半拍,牙齿一咬,搁在舌尖上,仰头吞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弯下腰,撑著膝盖,浑身打颤,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断续续的闷哼比穆成还难看。
琅玕那人直接趴在了地上,额头磕著地面。
约莫一盏茶功夫。
顾长生抬了抬手,金绿色的毒元从三人体內回缩了大半,蛊丸稳扎在丹田经脉深处,不再折腾。
“好了。”
两人痛感渐渐平息。
穆成把腰直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督查,要我们做什么,吩咐就是。”
顾长生把那份圣阁密函往桌上一拍。
“韩破和霽云副將的兵,今夜之內收拢,找个由头,兵变、私通敌国、隨便编,把他们麾下的其余將领骗到一处来。”
穆成愣了一拍。
“骗来……做什么?”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穆成自己把后半截想明白了,嘴角抽了一下。
种蛊。
一个一个种。
把六国联军从上到下,整条指挥链的脊梁骨拔掉。
“明白了。”
穆成应的乾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沧澜和琅玕两人也跟著点头。
“今夜之內,北渊和霽云两营的將领名单报到沈参將那里,由他转交给我。”
“是。”
三人鱼贯出帐。
脚步声渐远,帐帘晃了两下垂下来。
帐內只剩顾长生和沈敬。
沈敬站起来,把凳子搁回原位,腿有点酸,不知道是站得久还是被嚇的。
“你打算让他们做什么?”
“谁?”
“六国的这些將领。”沈敬措了下辞,“种完蛊之后呢?让他们反水?打自己人?配合大乾里应外合?”
顾长生已经往帐外走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袖口掀起来一角。
外头月色很亮,营地的巡逻兵还在按部就班的走,远处有人在换岗,整个大营看起来跟两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区別。
“按兵不动。”
沈敬脚步顿住,“就这么简单?”
“对大乾来说,六国不动,就是贏。”顾长生漫不经心说:“圣阁给的期限是三十天內拿下大乾东境,到期不动,联盟自散。”
“我不需要他们反水,不需要他们內訌,甚至不需要他们帮大乾打一仗。”
“只需要他们什么都不做。”
沈敬站在原地。
月光把营帐照的发白,马棚里有马打了个响鼻。
百万大军。
六国將士。
粮草拉了几百里,调兵调了一个月,从六个方向匯过来,箭头全指向大乾。
最后的结局是按兵不动。
期限一到。
圣阁撤令,六国各回各家,这场仗连第一刀都没砍出去就散了。
沈敬张了张嘴。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死在战场上?”
顾长生侧了半个身子。
“打仗死的是兵,兵是人,人有爹有娘。”
沈敬站在那里,月光落了一身。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年纪跟他做的事完全对不上號。
“那你呢?”沈敬问。
“你一个人搅了六国联军,圣阁那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
夜风停了一瞬。
顾长生的脚步没停。
“圣疆之会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会站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