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立在门口,不敢上前,也不敢退走,只垂手侍立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陶潜忽而开口了。他並未回头,也未睁眼,声音平和如旧,道:“何事?”
杨明忙躬身道:“先生,弟子有事稟报。”
陶潜道:“说。”
杨明便將山下近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周夫子如何放言抨击,城中士子如何附和传抄,坊间风向如何转变,已有学生被家中接走,更有人往衙门递了帖子要请郡守查禁云。
他说得简明扼要,未添一字枝蔓,末了道:“弟子想著此事若不早作应对,只怕愈演愈烈,故此上山来问先生示下。”
陶潜始终未动,亦未回头。那堂屋之中静了片刻,方听他道:“应对什么?”
杨明一怔,道:“先生的意思是……不必理会?”
陶潜终於睁开了眼,也不起身,只將拂尘提起,在膝上轻轻一搭,道:“我来此教学坏了世家门阀利益,故而他们如此辱我,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奈何不得我,至於名声,天下自有公论,老朽收徒讲学也讲缘法二字,一心向学之人是挡不住的。”
杨明听了这话,心中却按不住火气,攥拳道:“先生,那些人口出秽言,將您比作邪祟妖人,弟子听著实难忍受。什么败坏风俗、聚眾敛財,简直是血口喷人!先生一心教学,他们凭什么如此作践?”
陶潜闻言,將眼一睁,望著杨明,面上竟带了几分笑意,道:“你倒替为师不平起来了。”
杨明道:“弟子不平!先生於弟子有再造之恩,於数百同门有启蒙之德,如今被人肆意糟蹋名声,弟子岂能无动於衷?”
陶潜摆了摆拂尘,道:“不必理会。”
杨明急道:“先生!”
陶潜抬手止住他,道:“老朽自会给他们一个教训。你莫要操心此事,安分读书去罢。”
杨明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先生一个人住在山上,纵然学问通天,可那些世家门阀在郡中根深蒂固,与官府又有千丝万缕的干係,若当真动起手来,先生一人如何抵得过?
他欲开口相问,却见陶潜已闔了双目,那拂尘横膝,面朝北墙,竟又入了那不言不动的状態。
杨明在门口立了片刻,见先生再无言语,只得躬身一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往山坳中学舍方向去了。
他脚步声去远,那堂屋之中又静了下来,唯有穿堂风拂过竹帘,发出细碎的响动。
忽地,屋內西北角暗处传出一个声音来,那声音低沉浑厚,带著几分不耐烦的恼怒之意,道:
“我看你就是太给那帮竖子脸面了。若有人敢如此辱我,我便直下山去,將那姓周的老匹夫並他那几个得意门生一併拿了,绑在城门口的大树上,拿鞭子一人抽上三百下,看他们还敢不敢嚼舌根!”
陶潜睁开眼来,转头望去。
只见那白鹿不知何时已立在屋角暗影之中,那一身雪白皮毛在幽暗中微发亮,一双碧眼瞪得溜圆,鼻中喷著粗气,显然气得不轻。
陶潜笑了一声,道:“空山客,你倒是好大的火气。”
白鹿重一顿蹄子,地上青砖咔嗒响了一声,道:“如何没有火气?那帮腐儒烂舌妇似的嚼蛆,什么邪祟、妖人、败坏纲常,我修行八百余年,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你不在意你的名声,我还在意我的!他们说你是妖人,那我是什么?妖人的坐骑?”
陶潜抚须而笑,摇头道:“用鞭子便不必了。”
白鹿道:“那便如何?”
陶潜道:“过几日那些世家必要派官兵进山来,行那查禁之事。你將那些官兵赶下山去便是莫要伤人性命,嚇一嚇也就够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於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世家子弟,你寻个夜里,將他们从被窝中拎出来,吊在各家门前大树上,吊上一夜,天明了再放下来。”
白鹿碧眼一亮,道:“就这般轻饶了他们?”
陶潜道:“够了。吊上一夜,全城人都瞧见了,他们麵皮便丟尽了。读书人最要脸面,脸面一丟,比抽三百鞭子还叫他们难受。”
白鹿想了想,嘴角竟咧了咧,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来,又道:“也罢。那我顺道將他们写的那些帛书文章也扯下来,塞进他们嘴里去,叫他们尝尝自家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陶潜摆了摆拂尘,道:“隨你。总之莫伤性命,莫令他们再来找事便是了。”
白鹿鼻中哼了一声,道:“放心。”说罢那身形一晃,竟自窗口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次日,陶潜推门而出,一身灰布道袍,杵著一根桃木杖,慢步往山坳中讲学的槐树下去了。
那石台之上早有弟子摆好了蒲团茶水,数百孩童已齐整坐了一片,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六七岁,个仰头瞧著先生从山道上踱来。
杨明立在前排左首,见先生来了,便起身拱手行礼。眾弟子跟著齐声道:“先生安好。”
陶潜在石台后坐定,將拂尘横置膝上,扫了一眼台下眾人,道:“今日接著讲势。昨日说到水之就下,火之趋燥,此乃天地自然之势。
人事亦同此理,凡行事者,须先辨势之所趋,而后顺之、借之、乘之,方能事半而功倍。逆势而动,纵有万夫之勇,亦是以卵击石。”
他正说著,台下忽有人举手。
陶潜停了话头,望去,乃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生得黑瘦结实,目光颇为伶俐,正是隔村来的庄户之子,唤作孙禄的。
陶潜道:“孙禄,你有何疑?”
那孙禄站起身来,拱手道:“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先生指教。”
陶潜道:“说来。”
孙禄道:“先生日与我们讲天文地理、识字断句,又讲什么因势利导、审时度势的道理。弟子虽受教,心中却有一桩疑惑,如今天下群雄四起,诸侯混战不休,各国最缺的便是能征善战的將才。
弟子听闻那些个策士、兵家高手,哪个不是一出山便受诸侯以上宾之礼相待?先生既有如此大的学问,为何不教我们些兵法韜略?若能学得一二,日后也好有个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