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几个少年见他二人动作,俱都愣住了,面相覷。孙禄道:“你们这是……”
孙臏並不多言,只衝庞涓点了点头,二人便转身往山上茅屋方向行去。那几个少年在后头你推我搡,终是没跟上来。
不多时,二人到了那茅屋院前。柴扉紧闭,屋中不见灯火,静悄悄的。庞涓正要上前直接叩门,孙臏伸手拦住他,低声道:“先生似在闭关,不可莽撞。”
庞涓想了想,便退后一步,与孙臏並肩立在柴扉之外,朗声道:“弟子庞涓、孙臏,今日方上山来,闻先生言山中遍地天书,弟子二人不才,各寻得一卷,特来请先生过目。”
院中无人应答,唯有风过槐枝,枯叶簌簌落了几片。
庞涓將手中那块山石举起,道:“此石一面为水磨,一面为风蚀,水流东去则东面光润,西面粗糲。以此观之,可知此处水势走向、年深月久之功。先生所言看山识水,弟子以为,此石即是一篇。”
孙臏亦將手中野菊举起,道:“此花向阳而开、背阴而敛,趋暖避寒,乃天地自然之性。先生所言因势利导、审时度势,草木已先行之。弟子以为,此花亦是一篇。”
说罢,二人便立在那里,也不催促,也不再喊,只静等著。
过了约莫半柱香工夫,柴扉吱呀一声,自內而开。
一个灰袍老者立在门內,白须垂胸,面容清癯,正含笑望著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
陶潜將目光在那石头与野菊上各停了一息,微点头,道:“进来罢。”
將二人引入了屋中,也不叫他们坐,只將手中桃木杖往地上一拄,將那石头与野菊接过来,笑道:“看山识水,你看出了水势;因势利导,你看出了草木之性。一块顽石,一朵野花,寻常人踏过千百遍,视而不见,你二人却能从中看出天地之文来。资质是聪慧的。”
庞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拱手道:“先生谬讚。”
陶潜摆了摆手,道:“既来了,便住下罢。山下学舍尚有空处,你二人自去寻个安身的地方。明日一早,隨眾弟子来槐树下听讲。”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於兵法,你们既有此心,每到夜里,便上山来。老朽手中虽无那三万破二十万的孙武兵书,粗浅的用兵之道,倒也讲得几句。”
孙臏与庞涓对视一眼,俱是喜出望外,双双拜倒,齐声道:“多谢先生!”
陶潜將桃木杖一点,道:“去罢。今日爬了半日山,想必也乏了。”
二人这才起身,退出院外。庞涓一出柴扉,便按捺不住,一把攥住孙臏的胳膊,压著嗓子道:
“孙兄!你听见没有?先生说要单传我等兵法!这一路上山的少说也有百十號人,先生独留下你我夜里授课,这是何等的机缘!”
孙臏被他攥得生疼,笑道:“庞兄且慢欢喜,先生的学问,只怕不是三言两语学得来的。”
庞涓哪里听得进去,只顾著往山下走,脚步轻快,一路盘算著日后拜將封侯的光景,连那微跛著腿跟在后头的孙臏也顾不上等了。
二人在山坳里寻了间空著的草舍,四壁透风,一榻一几,也无甚陈设。孙臏將布囊解下,取出些乾粮来,与庞涓分食了。
天色將晚,二人这一日跋山涉水,又受了山道上那一场惊嚇,早已睏乏至极,胡乱铺了些乾草,倒头便睡。
庞涓沾席即鼾声大作,孙臏却翻来覆去,想著那漫山白雾与雾中蹄声,直到后半夜方才合眼。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大亮,槐树下石台四周,数百弟子已齐整坐了一片。
陶潜从山道上踱来,只拄著一根桃木杖,慢步而行。他在石台后坐定,將杖横搁膝上,扫了一眼台下,只道:“昨日新上山的两个,怎地不见?”
杨明起身答道:“回先生,那二人昨日爬了半日山,又在道上受了惊,想是乏极了。弟子方才路过草舍,还听见里头鼾声。”
台下眾弟子听了,皆掩口而笑。
陶潜也不恼,將桃木杖一点,道:“杨明,你去將他二人叫醒。头一日就误了听讲,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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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应了一声,快步往草捨去了。
不多时,便见他领著两个少年,一路小跑赶来。
那庞涓与孙臏衣衫尚未整束齐整,庞涓的短打歪著领子,孙臏的头髮也未及束好,二人跑得气喘吁,到了石台前扑通跪倒,连叩首。
庞涓抢先道:“弟子该死!头一日便贪睡误了先生讲学,罪该万死!”
孙臏也道:“弟子昨夜实在乏累,竟睡沉了,望先生恕罪。”
陶潜看著二人狼狈模样,摆了摆手,道:“无妨。远来跋涉,累是有的。起来罢,寻个地方坐下听讲。”
二人这才鬆了口气,爬起身来,寻了后排一个空处,挨著坐了。
陶潜待眾人安坐,方將桃木杖在石台上轻轻一叩,道:“前两回讲学,一讲天时地利,一讲因势利导。今日不讲这些,讲一样人心里的东西。”
台下眾弟子俱都竖起了耳朵。
陶潜声音平和:“人生於世,才有高下,命有穷通。见人胜己,心中不快,此乃常情,谓之『妒』。妒者,如火之伏於薪中,初时不见,一旦风来,则燎原不可扑。”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眾人面上一扫过,道:“古之君子,见贤思齐;今之常人,见贤生妒。同门共学,本当相扶相济,然才分高下既显,则弱者不甘,强者亦未必能容。何也?人心最难平者,非贫富,非贵贱,乃是『我不如彼』四字。”
台下鸦雀无声,皆是疑惑不已,但不是疑惑陶潜之言,而是今日所讲实在比前两日所讲的太过割裂,前两日讲的都是黄老之学,今日却不是了。
陶潜恍若未闻,只道:“妒之为害,不在害人,先在自害。心存一妒,则昼夜不安,见人之得则如芒在背,闻人之名则如刺在喉。日久月深,才智反为妒念所蚀,明者转昏,智者转愚。故曰:妒火焚身,先焚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