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刻。
號舍尽头传来衙役拉长声调的號子:
“开饭!开饭!”
沉重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
两名衙役抬著多层木质食盒,挨个给號舍里的学子分发吃食。
一份饭菜稳稳搁在顾辞的案头。
顾辞伸手掀开食盒盖子。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红亮的四喜丸子臥在白米饭上,旁边还配著油汪汪的梅菜扣肉。一碗冒著热气的蛋花汤色泽诱人。
比昨日那顿还要丰盛几分。
顾辞拿起竹筷,挑开一颗肉丸子。
浓郁的汁水顺著肉缝流淌下来。
这待遇若是放在前世,高低得算是个贵宾套餐。
可在古代连著几天高压,再碰上这么一顿大鱼大肉,实在让人心里打鼓。
若不是知道自己在考府试,顾辞都差点以为这莫不是一顿断头饭。
他端起碗,细嚼慢咽吃了个乾净。
號舍外的过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吞咽声与打嗝声。
不少学子也是饿极了,顾不上什么斯文,大口扒拉著饭菜。
半个时辰的午歇转瞬即逝。
未时一刻,收碗筷的衙役退场。
考场內再次恢復了那种落针可闻的状態。
顾辞用棉布擦净手,將目光投向卷面上的第二题——
赋一篇。
题目只有三个字:论读书。
顾辞静静看著这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清河村那些龟裂的旱地。
还有顾家小院里,老太太常年端著陶碗,將最稠的米糊糊塞给长孙的粗糙双手。
一个贫家子弟,为何读书?
不为书中自有黄金屋。
不为书中自有顏如玉。
那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救不活饥荒年间饿死的幼妹,也填不平农人终年劳作却依旧乾瘪的肚皮。
他提笔蘸墨,紫毫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笔锋清瘦峭拔,力透纸背。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二十二个字,宛如黄钟大吕,震盪著大奉朝僵化多年的科举迷梦。
字字句句皆是肝胆。
这是歷经两世方才悟透的赤子之心。
顾辞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带著沉甸甸的千钧之力。
他將大半篇幅留给了实务与民生,將读书的终极奥义落在了经世济民的实处。
写完最后一行收束,他洗净毛笔,將其端正搁在笔山上。
卷面整洁如新,墨香隱隱。
申时。
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彻贡院上空:
“时辰到!收卷!”
严正卿威严的声音在考场內迴荡。
差役们鱼贯而入,迅速收走考生的卷子。
龙门落闸的沉闷声响过,贡院大门缓缓推开。
夕阳的余暉如同金色瀑布,倾泻在青云桥的石板上。
三四千名学子宛如出闸的潮水,如释重负涌出贡院。
有人面色灰败,双腿发软需要人搀扶。
有人仰天长笑,状若癲狂。
更多的人则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青云桥头,早已经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属与书童。
一见大门打开,人群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哭喊声、呼唤声、长嘆声,交织成一片喧囂的声浪。
一名蓝布衣衫的老童生刚迈出门槛,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捂著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旁边一名年轻学子则是手舞足蹈,扯著衣襟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写完了!”
“我把最后一句写完了!”
笑声透著一丝癲狂,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苛责。
这科举的独木桥,压垮了太多人的脊樑,也逼疯了太多人的心智。
顾辞提著考篮,脚步平稳踏上青云桥。
薛明阳从后面挤上前来,一把揽住顾辞的肩膀。
“辞弟,咱们终於考完了!”
“放手,热。”
顾辞拨开薛明阳的手臂,目光扫向后方。
赵文翰也从人流中走出,步履依旧端正,神色也轻鬆了不少。
三人走到桥头的石狮子旁停下。
他们还得等清河县的其他同窗。
不多时,陈良等人陆续从贡院里挤出来。
“顾辞!”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顾辞转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几步开外。
汪燁穿著一身月白锦袍,带著三四个惊涛书院的同窗,大步流星走上前来。
他在顾辞面前站定,下巴微抬,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挑衅。
“顾案首,江陵之行你名头可是响亮得很吶。”
汪燁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轻佻。
“不知这府城诗赋场,你写得如何?”
薛明阳眉头一拧,往前跨出半步。
“我们辞弟写得如何,关你什么事!”
汪燁无视了薛明阳,目光紧紧盯著顾辞。
“我今日在考场上,偶得一首《秋日登高言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两指捏著纸角,轻轻晃了晃。
“顾案首敢不敢在此,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学子纷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凑了过来。
惊涛书院的案首,当眾挑战清河县的十岁神童?
这可是府试刚结束的最大乐子。
薛明阳勃然大怒,袖子一擼就要开骂。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辞弟切磋!”
顾辞抬手按住薛明阳的肩膀,轻轻往后拉了拉。
“汪兄客气了。”
“文章好坏,自有学政大人硃笔定夺。”
“考场外爭口舌之利,非读书人所为。”
顾辞说完,转身看向薛明阳和赵文翰。
“走吧,去那边等。”
他没有再理汪燁一句,提著考篮,从容迈步。
薛明阳愣了一下,隨即屁顛屁顛跟上。
“辞弟说得对,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赵文翰淡淡收回视线,同样跟上顾辞的步伐。
汪燁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哼!”
“放榜那天,咱们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