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字区。
赵文翰的號舍里安安静静。
他的草纸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破题方向清晰明了。
论盐引垄断之弊,再引申边储空虚与匪患根源。
每一条论据都有出处,每一个观点都落在实处。
隔了几排號舍,江行简已经写到了第二页。
他的切入角度比赵文翰更开阔一些,从“盐利归民”与“盐商养匪”的因果关係入手,层层剖析。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犹豫。
该看的邸报看了,该背的律例背了。
这道题,他们接得住。
天字区。
甲排一號。
王玄机看著快写完的试卷,目光平静。
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
换了別人,看到这题大概率要慌。
但王玄机不会。
他三岁开蒙,五岁通读四书五经,八岁便能將《盐铁论》全文默写。
里头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每一轮辩驳,他都烂熟於心。
盐政之弊,在於三害。
一害,中间商盘剥太狠,灶户煮盐辛苦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盐商转手一倒就是几十倍的暴利。
二害,官盐体系臃肿腐烂,从產地到终端层层加价,百姓买一斤盐要花十斤盐的钱。
三害,私盐泛滥反而成了穷人的救命稻草,可私盐背后是匪帮,匪帮坐大又反过来威胁朝廷。
他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废除盐引,而是在现有的制度里做减法。
减轻盐税,削减冗余环节,让利於民,以安天下。
同时增设巡盐御史,严查贪墨,將省下来的银子补入边储,充实军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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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流转,字跡端正至极。
这篇策论,已是正统士大夫理政的巔峰之作。
……
贡院东侧,巡场迴廊上。
提学使顏知微正带著几名属官,缓步穿行在各大考区之间。
作为一省学政的最高官,他本可高枕无忧地坐在阅卷堂里喝茶。
但今日不行。
这道实务大题,是圣上抓的重点,事关大奉国运。
顏知微在天字区停下脚步。
他隔著半人高的號舍矮墙,目光落在王玄机的卷面上。
只看了片刻,顏知微便忍不住在心底抚掌讚嘆。
好一个让利於民,好一个增设巡盐御史。
条理清晰,切中时弊。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两淮盐政梳理得如此透彻,这十二岁的案首当真名不虚传。
他知道,这篇正统至极的策论,已经足以在这次院试中拔得头筹。
就算是送到御前,也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属官在旁边小声提醒。
“大人,还要去別处看看吗?”
顏知微轻轻頷首。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
那个在四大书院旬考上,敢用《西游记》破题“教化万民”的顾辞。
那孩子他喜欢得紧。
能將市井话本拔高到修心明性的大道,足见其才思之敏捷。
只是不知,这等长於文华的奇才,面对这种冷冰冰的国政实务,还能不能接得住?
黄字区,丁排十九號。
顾辞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
第一笔落下,便与旁人截然不同。
善理財者。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十二个大字清瘦峭拔,透著经世济民心。
大奉朝这帮坐在朝堂上的袞袞诸公,脑子里永远只有两套逻辑。
要么加税,从百姓碗里抢饭吃。
要么减税,勒紧裤腰带苦熬。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大蛋糕”。
顾辞顺著总纲,直言盐乃国之血脉,专卖绝对不可废。
百姓之所以苦,国库之所以空,不在於官营。
而在於中商盘剥太狠,以及製盐之法烂到了根子。
第一层,稳官盐。
取消各地关卡的层层抽成,將官盐的定价权捏在朝廷手里,不许地方隨意加价。
第二层,改灶滤卤。
整顿现有的盐场,剔除那些吃空餉的监工,把灶户的待遇提上来,让他们有饭吃。
第三层,帐册约束盐引。
顾辞在这里直接把现代复式记帐法的理念写了进去。
要求盐商拿盐引提货时,必须银货两讫,建立严格的流向追溯帐本。
第四层,盐利补边储。
打掉中间商挤出来的暴利,专款专用,送往北境九边。
这四层写完,前文破题与立论已然大功告成。
也就是在这一刻。
提学使顏知微带著几名属官,来到了號舍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