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
一处隱匿在句驪山之中的山寨。
这寨子原本是一伙山匪的老巢,后来被甄家暗中收编,成了他们在江南地面上的一处秘密据点。
寨子不算大,依著山势建了十几间粗陋的木房。
四周用削尖的圆木扎了一圈寨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从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座寻常的山村寨子。
此刻,寨中聚义厅內,灯火通明。
松油火把將满堂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蹲在条凳上,身上还穿著码头力夫的短褐,额上绑著一条发黄的汗巾。
显然是从码头上连夜赶来的。
他灌了口劣酒,扯著嗓子兴奋地喊道:
“那石呆子要北上了!”
“明日清晨启程!”
“总共十五艘大船,船舱都压得沉到了吃水线,装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隙都没留!”
“沿岸护送兵力大约三四千人,有骑兵,有步卒,都是金陵驻军的人马!”
闻听此言,满堂头领都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踢翻了好几把,在木地板上砸出一片闷响。
有人激动得將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还有人双手撑在桌上眼眶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消息可靠吗?你有没有被人盯上?”一个头领急切地问道。
“万分可靠!”
“我混在码头上当了个把月的力夫,每天搬货上下船,那些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但我用手掂过,里头全是银子!”
“那石呆子的人没发现我,他们忙著清点装船,哪有工夫盘查每一个苦力?”
刀疤汉子言辞凿凿地保证,胸脯拍得响噹噹。
“妈的!那都是我们的钱!”
“现在全被那石呆子装进他的船里了!”
一个从前在江南盐道上呼风唤雨的盐梟头领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想当初,我等在江南是何等的风光?”
“出个门都是八抬大轿,街上的官老爷见了我们都要拱手问安,各府各县的衙门里,老子们到哪里不是座上宾?”
“现在呢?”
那人说的情绪激动,拍得桌子哐哐作响。
“现在却只能像下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荒山野岭,连进城买包盐都要偷偷摸摸!”
“这一次,老子们一定要夺回失去的一切!”
“杀了石猛!”
“不杀此人,难解我心头之恨!”
另一个头领咬牙切齿地附和,他的右手袖子空空荡荡的。
“对!杀了石猛!替老总裁报仇!替我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还有一个跛脚的汉子更是激动,大声咆哮道:
“我他妈躲在阴沟里忍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我要报仇!我要爭一口气!”
“我忍了这么久,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他大声嘶吼著,声音震得火把都晃了几晃。
“............”
这时,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语的头领缓缓站了起来。
此人约莫六十来岁,瘦长脸,鹰鉤鼻,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一站起来,方才还义愤填膺、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带著敬畏。
此人便是甄家残留势力中威望最高的领头人。
当年跟著老太师甄应嘉上过战场平过叛乱,论辈分论资歷,在场眾人谁也比不上他。
“那石呆子是一头猛虎。”
“你们以为靠嘴皮子就能杀死一头猛虎?”
他缓缓开了口,声音像刀子一样划过嘈杂的厅堂。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
他转身走到桌前,將一柄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深深刺入桌面。
然后,他伸出手指,缓缓点在桌上那张被反覆摊开过无数次的地图上。
地图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標著运河沿岸的城池和地形。
“幸亏他选择这个时候启程。”
“若是再晚半个月,史鼎那老狐狸就把山东的活干完了。”
“那姓史的在山东大搞疏浚运河,以工代賑,几十万流民拿著工钱在河道上干活,山东段的运河已经被他清得差不多了。”
“到那时候河道畅通无阻,石猛的船队一路北上直达通州,咱们想动手也没机会了。”
“可现在......嘿,天助我等!”
“山东运河还在施工,他的船队到了徐州必须登岸换陆路,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满堂头领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跟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传我令——”
“立刻飞鸽传书山东悍匪麻光!”
“还有,联络西寧郡王流窜在鲁南一带的旧部残兵!”
“於徐州龟山、沙虎山、九里山一带隱匿设伏!”
“告诉他们,这事成了,银子和粮食我等共分,共同起事!”
他顿了顿,又抬头扫视在场眾人,眼神狠戾,语速放缓道:
“咱们甄家这些年攒下的交情,就是用在今天这一锤子买卖上的。”
“另外,咱们这边,立刻集结漕帮、盐帮、海沙帮、巨鯨帮......所有在江南地面上倖存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全拉出来。”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仗,打贏了大家拿银子、拿钱,聚集流民,杀上神京!夺了鸟位!”
“老子做皇帝,尔等做將军!”
“打输了......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都他妈死在徐州拉倒。”
“今夜就出发,抄近道北上,务必在石猛的船队抵达之前赶到徐州与北边的人匯合!”
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往前挤了挤,小心翼翼地举手问道:
“甄爷,为什么偏偏选在徐州这个地方?”
“咱们在江南动手不行吗?那是咱们的老地盘,地形熟悉,人也熟悉......”
那头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解释道:
“史鼎在山东賑灾,大搞疏浚运河、以工代賑,山东运河段全是工地,根本无法通行大船。”
“石猛的船队沿运河北上,到了徐州必然要靠岸、登岸,换乘马车走陆路转往山东境內。”
“换船登车之时便是船队最混乱、防备最鬆懈的时刻,也是我等劫杀石猛、劫获银资的最好时机!”
“错过此次机会,一旦他进了山东地界和史鼎的人马会合,我等便再无任何机会可言。”
眾人有的深以为然频频点头,有的却暗自皱起了眉头。
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
“嘶......”
“那地方......不就是韩信十面埋伏、项羽兵困九里山之处吗?”
“垓下离乱,四面楚歌,楚霸王就是在那里走到了绝路。”
“我们在那里动手,是不是有些......不祥?”
话音一落,聚义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怕阴间的东西。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绝境下,对天意和宿命有著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连一直低著头的几个年轻头领也抬起头来,面露迟疑。
那头领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聚义厅外被山风吹得不停晃动的松林,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就这样抬起头望著远方,缓缓开口道:
“徐州地方,歷代大规模征战不下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起彼落。”
“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当年老太师亲领荡寇军,分三路匯合徐州,挥师討逆。光復徐州的第二天,太上皇龙顏大悦,亲笔御书赏我甄家体仁院一座!”
“元平三十一年四月,也正是在徐州城郊,我有幸亲率数万健儿,征討反贼张樅长,大获全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在场眾人的脸上,继续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著项羽被困垓下,仿佛这中原古战场对於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二十年前,我从徐州踏上征途,开始了为將之路,甄家的辉煌趋於鼎盛,甄家兵马所到之处,民眾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二十年后,这里竟至於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一万对四千,优势在我!”
“设伏的是我!”
“石猛,才是那个被困垓下的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