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顺著石猛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见右翼彩棚里的金国正使带著几名副使,正在几名礼部官员的陪同下,踩著满地的碎木板和木屑,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正使脸上的笑容堆得极为专业。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里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他能作为金国正使出访乾朝,自然深知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
片刻后。
金国使臣在太上皇面前站定。
正使带头躬身行礼。
太上皇示意免礼。
那些人又操著一口流利但带著浓重关外口音的汉话,恭恭敬敬地吹捧道:
“真不敢想,太上皇陛下竟亲自提剑上擂台。”
“太上皇陛下老当益壮,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今日有幸目睹陛下亲自登台,风采不减当年,实在是令外臣钦佩之至。”
“大乾有如此君父,如何不是万民之福?”
身后几个副使也跟著躬身,嘴里附和著“陛下神武”之类的奉承话。
太上皇干了四十年皇帝的活,应对这种场面自是手拿把掐。
他笑了笑,摆了摆缠著纱布的右手,语气隨意而和煦:
“使者客气了。”
“朕不过是上去活动活动筋骨,真正出力的是这群年轻人。”
“倒是贵国的武士驍勇善战,今日这场比武打得好,打出了真本事,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推来让去有意思多了。”
金国正使连忙又拱了拱手,正想顺著话头再往下说几句。
太上皇却已经扶著戴权的胳膊站起了身,朝正使微微点头道:
“朕年纪大了,身上这点伤还得回去换换药,就不陪诸位多聊了。”
“晚上礼部备了宴,诸位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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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也不等正使回话,便在石猛、戴权和楚煒等人的陪同下转身离去。
金国正使站在原地。
看著太上皇被人簇拥著越走越远的背影。
脸上那副堆了一整天的笑容终於慢慢收了起来,露出一张疲惫而阴沉的脸。
他身后的副使们也都不再偽装,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望著那个方向。
本来这场团体比武输了,他们还可以找到藉口。
说石猛很有可能提前在围观百姓中安插了高手,上台演戏。
毕竟那群叫花子、那两个女子、那几个商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大街上隨手拉来的普通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比武便不能代表大乾的真实战力,他们还可以在回国后向国主解释。
可此刻,他们竟发现,乾朝那个年近古稀的太上皇,是真的有勇气提著剑亲自上擂台!
这他妈就没法解释了……
而且这老头不但上去了,还在擂台上亲手捅死了一个白甲巴牙喇。
不管那把剑挥得利不利索,也不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总之,他是上去了!
他没有躲在禁军后头!
他当著满城百姓和金国使团的面,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位退居龙首原的老天子,依然是个硬骨头!
作为敌对国来讲,这比亮什么肌肉都更加令人感到恐怖!
毕竟,擂台上刀枪无眼,以他的年纪之迈,以他的身份之尊……
这已经不能用“演戏”来解释了!
能把命赌在擂台上的老皇帝,谁敢说他昏聵?
能让自己麾下最能打的郡王和自己並肩站在擂台上的太上皇,谁敢说大乾朝堂內斗不休?
金国正使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真是不知道怎么了……
前几年的情报都在说,这位老皇爷沉迷炼丹修道,昏聵的可以,对朝政几乎不闻不问。
大乾朝堂內部,文臣与武將、新老勛贵之间,互相倾轧,朝无大忠大贤。
军中更是武备鬆弛,將领吃空餉、喝兵血,底层士卒缺乏训练也缺乏斗志。
这些情报他们反覆核实过,每一条都属实,每一条都写在了大金国主御案上的那本《乾朝虚实考》里。
可自从去年秋天,乾朝和北狄打了那一仗之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过去,整个乾朝朝野上下,风气似乎陡然一变。
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皆是奋勇敢战、万眾一心。
不管是百姓还是军队,皆是士气如虹、驍勇善战!
北狄被灭了!
那可是统治了草原数十年的庞大汗国,说灭就灭了?
现在,更是亲眼看到,那位原本以炼丹修道著称的老皇爷也敢亲自提剑上阵?
当著数万人的面,把一个白甲巴牙喇活活捅死在擂台上?
这一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竟能让一个国家的风气发生如此彻底的转变?
金国使臣们带著满肚子的情报和更多的疑惑,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朝驛馆方向走去。
…………
且说太上皇这边。
一路坐著马车回到龙首原大明宫。
换了身乾净的道袍,喝了碗热汤。
又让太医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確认没有大伤,这才在丹房里坐下。
石猛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剥橘子。
丹炉里的松木炭烧得正旺,药香和橘香混在一处。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
方才在擂台上那股子亢奋撑著他的身子,让他能提著剑跟白甲巴牙喇对砍,现在回了宫那股劲一泄,浑身的酸痛便全涌了上来。
太上皇靠在暖榻上,闭著眼睛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闷痛才渐渐平復下去。
可身体的疲惫退去之后,脑子里那些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让他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这头一件事就是龙禁卫。
擂台上那十六名龙禁卫的表现,他现在一回想起就心口发堵。
那些装备精良的傢伙,怎么一个个栽下台去,怎么在他面前扔了刀就跑,那白甲巴牙喇怎么狞笑著举刀朝他劈过来……
要不是棠红紫影拦住了两名金兵,要不是冯紫英拼了命去抱那白甲巴牙喇的手臂,要不是石猛一戟挑飞一个金兵尸体砸倒了那个正要劈他的巴牙喇……
此刻大乾的讣告怕是已经写好了。
太上皇睁开眼睛,望著丹房里裊裊升起的青烟,心中翻涌著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情绪。
他摩挲著茶盏,缓缓说道:
“朕承认。”
“龙禁卫的战斗力不高是事实,这批人本就不是指著他们上阵杀敌的。”
“当初,太宗帝和朕商议,设立这个卫队,卖名额给诸勛贵家无爵可袭的子弟,一个名额三千到五千两银子,这本意呢……”
“一方面是给勛贵家的子嗣找点事干,把他们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省得这帮紈絝到处惹是生非。”
“另一方面,进去就是五品武官,最低级的龙禁卫士兵也是五品身份,对那些勛贵家族来讲,说出去也体面些。”
“再一个说,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充实一下朕的小金库。”
当著石猛的面,太上皇倒也没有藏著掖著,继续道:
“卖龙禁卫名额得来的银子,六成归朕,三成归国库,剩下一成给戴权,这是老规矩了,从太宗朝就有了。”
“唉!”
“朕虽然没指望这群紈絝子弟上战场打仗,可朕没想到……”
“他们连最基本的血勇都没有!”
“二十个人被三个人打散打垮!连替朕挡刀的胆子都没有!”
老爷子越说越气,重重拍了一下案几。
对他来讲,这已经不是买卖和勛贵们面子的问题了,这是罪不可恕!
石猛將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
念及此处,太上皇越想越气,立刻传召楚煒!
命楚煒带锦衣卫,暗查龙禁卫指挥使静海侯杨忠,以及临阵怯战脱逃的十六名龙禁卫和他们背后的家族。
查出问题一併处理,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吩咐完楚煒之后,太上皇靠在榻上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將手中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看著坐在旁边的石猛说道:
“石小子你说,朕是不是该把龙禁卫这种样子货解散了?”
“一群连刀都不敢挡的废物,留著有什么用?”
“不如散了乾净,省下的银子还能多养两营真正的精兵!”
石猛刚吃完一个橘子,正端著茶盏喝茶,闻言差点被呛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连连摆手,两眼放光地说道:
“別呀,皇爷!”
“依臣看,这龙禁卫不但不该解散,还应该继续扩大规模!”
“不但扩大规模,还得涨价!”
太上皇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端详著石猛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这小子到底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
老子刚才差点被龙禁卫害死在擂台上,现在你却说要把这群废物再扩大规模?还涨价?
石猛放下茶盏,往太上皇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皇爷您想啊,这群紈絝子弟是废物了点,可是玉不琢不成器嘛。”
“他们这些人,家里都有钱,吃的好,身体棒,只要好好调教,也未必不能成为一支劲旅。”
“毕竟这俗话说,穷文富武嘛!”
太上皇也不打断石猛,就耐心听他说著。
石猛继续道:
“再说了,放眼整个大乾,穷人家的孩子拿命换银子,哪支部队的兵员都是为了当兵吃餉。”
“唯独这支龙禁卫,那是勛贵高官们爭著、抢著、花著钱,送进来当兵啊!”
“这龙禁卫招一个兵,非但不花朝廷一两银子,还能顺手收进来三五千两……”
“老爷子你说,天底下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去?”
“您要是把龙禁卫解散了,这些冤大头的银子可就全飞了。”
“您再想想,这些银子平日里藏在那些勛贵高官的私库里,您让他们往外拿一个子儿他们都不肯。”
“可让他们给儿子买个五品官衔,他们掏银子比谁都快,这就是……”
“消费升级,情绪价值!”
太上皇听他说完这一大套,嘴角抽了两抽,试探著问道:
“你的意思是……?”
石猛嘿嘿一笑,眼中闪著狡黠的光芒:
“没错,臣就是这个意思。”
“让戴权继续放出风去,就说龙禁卫又空出几个名额,但是得涨价!”
“一个基础名额从三千两涨到五千两,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对外说名额有限,但实际上咱们是给钱就要!”
“一口气扩招到三千人!”
“您算算,这一个人五千两,三千个人保底能收上来……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太上皇一听到这个数字,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一千五百万两?!”
“这……这能收上来吗?”
“还涨价到五千两一个名额?”
“全神京城的勛贵高官加起来才多少家,能凑够三千个名额?”
“你小子……別是又想糊弄朕……”
石猛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
“没事,皇爷您把格局打开!”
“格局,打开!”
石猛伸著双手比划了一下,继续道:
“不要仅限於勛贵世家嘛!”
“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官员子弟、富商子弟、中小地主子弟,都可以报名。”
“范围也不要仅限於神京城,全国各省的富户、地主、大商贾,只要他们愿意给钱,咱们来者不拒。”
“大乾两京一十三省,有钱人家多的是,几千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五品武官的实缺,这对他们来讲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走科举从秀才考到举人少说也要十几年,还得撞上大运才能中进士补实缺……”
“在咱们这,直接花五千两买个五品武官,连考场都不用进。”
“您就放一万个心!”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別说三千个名额,就是五千个也根本不够卖。”
“至於从三千两涨到五千两嘛……”
“您想啊,涨价的名头更好编,就说名额缩减,欲购从速,他们只会觉得名额难得才涨的价,只会抢得更疯。”
“这个就叫……涨价去库存!”
太上皇靠在软垫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好一阵子,一双老眼里渐渐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不是……
这小子怎么这么多鬼点子招?
还打开格局?
还涨价去库存?
还哄著骗著,让他们花五千两银子买一个当兵的名额?
这是专坑有钱人吶?!
不过,有一说一,老皇爷他承认石猛说得有道理。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若是真卖出去三千个名额,收穫一千五百万两银子,那是实打实地进了国库。
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另外,把那些紈絝子弟圈起来,总比在家斗鸡走狗、欺男霸女强。
可太上皇还是有些拿不准,皱著眉头看著石猛,问道:
“你招这三千个废物准备干什么?”
“还放在皇城里给朕站岗吗?”
“这三百个小王八蛋朕都快头疼死了,弄三千个……”
石猛將茶盏往案上一搁,收起脸上的嬉笑,认真说道:
“还站啥岗呀?”
“他们能保护得了你吗?”
“你还敢让他们继续站岗吗?”
太上皇一愣,反问道:
“那你说咋办吧?”
石猛坐直了身子,笑道:
“咋办?”
“练唄!”
“那龙禁卫也是兵,是兵就得上战场,就得打仗。”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总是要流血的……”
“咱总不能一打仗就光死老百姓家的孩子,光流穷人的血?”
“臣正好准备,根据关外女真人的战术战法,新练一支专门针对他们的、善於在山林间作战的特种精锐部队。”
“山地行军、丛林伏击、夜袭敌营、破袭粮道,样样都得从头练起。”
“老皇爷,你刚好把这三千人交给臣,臣来负责练!”
太上皇眉头微舒,但仍旧有些不放心:
“那龙禁卫的成色,你可是亲眼看见了,隨便拉个种地的都比他们强。”
“就那种货色,能练成精兵?”
“別到时候钱也浪费了,人也练废了……”
石猛嘴角一勾,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带著几分草原上筑京观时的狠劲:
“我练不死他们!”
“受得住训的,留下来,编入新军,將来经略辽东时送上战场,也算为国出力。”
“吃不了这份苦的,半途而废当逃兵的,那就让他们滚蛋,反正钱是一文不退的。”
“银子已经入了国库,他们爱走不走。”
“我跟你保证——”
“真能吃得了这份苦、坚持到最后的人,留下来必成精锐。”
“吃不了这份苦、坚持不住的废物,就当他们把银子捐给国家了。”
“里外里,咱们朝廷不吃亏,底层老百姓不吃亏。”
他顿了顿,看著太上皇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
“再说了,那些勛贵高官富商们,个个富得流油。”
“他们手里的银子,多半都是民脂民膏,让他们交点银子,交点血税,也是应当应分的。”
“咱们只需要把名额放出去,他们自愿掏钱当兵,这就是周瑜打黄盖!”
“你不要心疼他们!”
“更不要心疼他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