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石猛带著贾元春,骑著炭龙驹先行一步。
秋日的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中,玄武大街两旁的梧桐树染上几分浅黄,落叶在马蹄下沙沙作响。
石猛坐在贾元春身后,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握著韁绳,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那股幽香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撩得他浑身燥热,连握韁绳的手都有些心猿意马,不知不觉便滑到了不该放的地方。
“夫君,你的手在干嘛?”
贾元春嚶嚀一声,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耳根子刷地红到了脖颈。
石猛猛地回过神来,乾咳了两声,把手规规矩矩地挪回韁绳上。
炭龙驹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嘲笑他。
“哎呀,不行!”
石猛忽然回过神来,暗暗想道:
“现在还不能回布政使后宅。”
“现在回去,万一巴图蒙克和棠红紫影他们还没出发去逛街……”
“万一林如海他们一家子提前赶到……”
“那不是耽误咱两口子办正事吗?”
“撞上了多尷尬……”
想到这里,石猛当机立断。
隔著贾元春的纤腰一抖韁绳,拨转马头拐进了另一条街。
炭龙驹心领神会地甩了甩尾巴,似乎对主人这种临时更改目的地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
“夫君,咱们要去哪呀?”
贾元春偏过头问道,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既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隱约的预感。
石猛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痞气:
“这么长时间没见,咱们两口子不得亲热亲热?”
贾元春的脸腾地红了,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緋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夫君討厌,这大天白日的……”
她的脸一红,不敢抬头,却也没有半分要推开他的意思。
石猛可不管她嘴上怎么说,嘿嘿一笑道:
“咱正经两口子,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办个事还得挑日子啊?”
说著,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炭龙驹便撒开蹄子朝七侠街的方向小跑而去。
很快的,到了七侠街。
一家客栈门口,门楣上掛著一块半旧的匾额。
牌匾上写著“同福客栈”四个大字。
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跑堂正在门口擦桌子,一见来了客人便机灵地將抹布往肩上一搭,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客官里面请!您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住店,来一间最好的上房。”
石猛翻身下马,顺手將贾元春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得嘞!您二位里边请——”
跑堂的声音拖得老长,手脚麻利地便要过来牵马。
石猛和元春下了炭龙驹,他把韁绳甩给那跑堂。
开房间得要钱啊,他伸手往怀里一摸……
草!
出门著急,没带钱!
这个尷尬……
石猛吸了吸鼻翼,凑近元春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元儿,你身上……带钱了吗?”
元春一愣,也压低声音回道:“荷包在抱琴那儿呢,妾身……也没带钱。”
“…………”
石猛一阵无语。
这可咋办?
都火烧眉毛了,再临时转回去拿钱,那不是扯吗?
石猛想了想,回头一看炭龙驹——
嘿嘿!
那副镶金嵌玉的御赐马鞍在秋日下闪闪发光。
嘿嘿!
石猛眼神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跳回马旁,伸手拍了拍炭龙的马头,然后利索地从鞍韉上又抠下来一块金鞍扣。
炭龙驹刨了刨前蹄打了个响鼻:
“噗……”
…………
石猛拉著元春的手,两人並肩进了客栈。
大堂柜檯后站著个风韵犹存的女掌柜,干生意得人眼睛都毒得很,只消上下打量一瞬,便见这二位气度不凡、贵气逼人。
女掌柜正要堆笑开口,石猛已將那块金鞍扣扔到了柜檯上,砸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不用找了。”
女掌柜眼疾手快,一把將金鞍扣捞进掌心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她一边笑盈盈地亲自来招呼,一边將金鞍扣递给身旁一个年轻的帐房先生,压低声音用一口地道的老陈醋味方言吩咐道:
“秀才,验验成色。”
那名叫秀才的帐房先生两眼放光,双手接过金鞍扣,放进嘴里就要咬。
“掌柜的,金的!纯金的!”
女掌柜立马来了精神,嗓门都亮了几分:
“金滴?”
“客官住店捏是吧?”
“额这豆安排最好滴上房……”
话音未落,她一回头衝著身后一个年轻的女杂役大声喊道:
“小郭!”
“快带二位贵客到最好滴上房!”
“告诉大嘴,拿出他滴手艺,马上安排最好滴酒菜!”
然后,转过身又朝石猛二人殷勤地说道:
“客官您不知道,额这店里滴厨子,手艺可好嘞,是京城厨神滴弟子……”
石猛未等她说完,便摆手打断:
“不必了。”
“安排好房间,不要让人上去打扰就是。”
说完拉著贾元春的手便跟著那个叫小郭的女杂役往楼上走去。
女掌柜捏著那块金鞍扣,身姿妖嬈地倚在柜檯后头,笑意盈盈地看著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女掌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性急。”
她將金鞍扣小心地收进柜檯底下的铁皮钱箱里锁好。
又望著楼梯出了半天神,有些忧伤地自言自语道:
“后悔呀,额错嘞,额从一开司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额不嫁过来额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额滴夫君不死额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
从楼上刚下来的那名叫小郭的杂役实在受不了了,一跺脚道:
“哎呀!別嚎了!”
“你羡慕人家年轻夫妻,你再嫁一个不得了……”
…………
说石猛和元春办完正事。
石猛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从楼梯上下来时脚步轻快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將军。
贾元春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鬢边几缕碎发微微汗湿贴著光洁的额头,嘴角却噙著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女掌柜极有眼色地没有多嘴,只是笑盈盈地送了句:“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哈……”
而后,便神情幽幽地目送二人出了客栈大门。
…………
两人回到布政使衙门后宅时,林如海一家人才刚刚到。
周铁柱果真是个信人,说走马观花便走马观花。
硬是把从仙鹤门到布政使衙门这段不到一炷香的路程走了將近一个时辰。
途中还停下马车让贾敏和几个孩子在玄武湖边上看了一会儿秋景。
说这边……
林黛玉一下马车,便看见石猛带著元春从外面回来。
她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透著大大的疑惑和惊奇,歪著头问道:
“殿下,元姐姐,你们比我们还先出发,怎么比我们还晚到呀?”
“元姐姐,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是不是骑马吹了风受凉了?没事吧?”
贾元春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顿时就更红了。
林如海別过头去装作打量院子里的桂花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憋著笑轻咳了一声。
贾敏一把將林黛玉拽到怀里,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虎著脸嗔怪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么那么多话?”
林黛玉被母亲凶得莫名其妙,委屈地扁了扁嘴,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关心元姐姐怎么就被训了?
石猛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岔开话题道:
“林大人,巴图和棠红紫影他们都去逛街了,本王也准备带著元儿去街坊上散散心,你们要不要一起?”
话还没说完林黛玉便已欢呼雀跃起来,拽著贾敏的袖子连声道:“要要要!”
小林墨玉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姐姐跳也跟著跳,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逛逛逛!”
抱琴和雪雁也是满脸期待地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跟著主子,连日来担惊受怕。
好不容易放鬆下来……
再说,金陵可是国朝南都啊!
谁不想逛逛?
贾敏看著几个孩子期盼的目光,笑著对石猛说道:
“也好,这阵子大家都很紧张,也该放鬆一下了。”
“这金陵城我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好几回,夫子庙、秦淮河、贡院街……闭著眼都走不丟。”
“我带你们去夫子庙吧,那附近最热闹。”
虽说从扬州到金陵,一路舟车劳顿,但孩子们都想去,林如海和贾敏又不是那扫兴的父母。
两人都同意,大伙儿都兴高采烈起来。
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各自带上隨身的荷包便出了门。
这金陵城前段时间被石猛杀得血流成河,军管之下市面上的生意全停了,满街的店铺关门闭户,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歇了唱。
这几日重新开了市,老百姓们又听说祸国殃民的国贼已被天诛,无不拍手称快,自发地在街头巷尾燃放鞭炮庆贺。
沿街的店铺重新掛出了招牌幌子,茶馆里又飘出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秦淮河上的歌女重新拨起了琵琶……
整座金陵城像是从一场噩梦中甦醒过来。
街面上热闹极了。
眾人逛街,心情大好。
尤其是贾元春和林黛玉这样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受礼法约束,难得出门拋头露面。
今日跟著忠武郡王,被他那豁达洒脱无拘无束的性子感染,倒是没了那么多拘束和顾忌。
贾元春挨著贾敏走,饶有兴致地东看西看。
林黛玉更是拽著石猛的袖子,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
“王爷哥哥,这个是什么?”
“王爷哥哥,那个能吃吗?”
石猛也不嫌烦,顺手从路边摊上包了所有的冰糖葫芦,一串一串发给大家。
林黛玉和林墨玉一人举著一串,吃得满嘴糖渣。
贾敏本想管教几句,见石猛和林如海毫不在意便也隨他们去了。
说这位贾夫人不愧是贾代善的女儿,自幼在金陵住过几年,对这座六朝古都的歷史掌故如数家珍。
她指著夫子庙前的欞星门给眾人讲当年谁谁谁曾在此祭拜孔庙,又指著秦淮河畔的乌衣巷说这便是当年王谢两家住过的地方。
林如海虽是文官,平日里斯文儒雅不苟言笑,今日却也被这满街的热闹感染了,难得豪气了一回,大手一挥道:
“孩子们隨便买,今日我请客!”
话音刚落。
林黛玉便拉著雪雁钻进了一家卖绒花的铺子。
抱琴则陪著贾元春在隔壁的绸缎庄里挑料子。
石猛则看上了一顶藤条编的帽子,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自言自语道:
“这个好!”
“这不就是古代的安全帽嘛?!”
“带一个回去,送给老子那个工地上的小舅子,他肯定用的到……”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
夫子庙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將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眾人在贡院街和巴图蒙克、大虎、大鹰、小虎、小鹰、棠红、紫影匯了合。
这群人逛了一下午,也是收穫颇丰。
巴图蒙克手里提了七八个油纸包,里面全是金陵城的各色点心。
大虎小虎抬著一口半人高的大木箱,说是按计划给王妃和宫里的娘娘们买的云锦和杭缎。
棠红和紫影则各自抱了一摞糕饼盒子。
队伍一下子壮大起来,十几號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夫子庙前的石板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石猛和林如海落在队伍后头並肩而行。
石猛看著前头那帮人说说笑笑的热闹模样,侧头对林如海提议道:
“林大人,我看大家余兴未尽,不如索性玩个痛快。”
“咱也別回去吃晚饭了,就在夫子庙旁边找个路边摊吃点喝点,然后再赶个夜市,如何?”
林如海笑著点头:
“王爷此议大善!”
“今日跟著王爷,下官才算体会到什么叫『人生得意须尽欢』。”
“也是今日方才明白,能放下世俗的约束,陪在家人身边,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才是真正的好时光。”
老林望著前面一手举著糖葫芦一手拽著雪雁的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带著笑意的温柔,又看了看抱著林墨玉的贾敏……
眼神里儘是温柔,仿佛要把这一刻永久刻进心里。
他这个文人,从前读圣贤书读得多,锦绣文章写得多,心中的顾虑也多,总觉得玩乐是虚度光阴。
但今天,才是真正感觉到,跟著石猛这种性格的人在一起才叫痛快。
孩子们不必时时圈在家里,一个个开心得像是出了笼的鸟儿。
连林黛玉那个娇弱身子,平时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今日逛了一下午的街居然没喊累,脸上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眾人说说笑笑的,正往夫子庙旁的小吃街走。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一个冒著鼻涕泡的小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扯著嗓子边跑边喊:
“龙门街有人打架!大家快去看热闹啊!”
“薛家小霸王又双叒叕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