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高喉结滚了滚,张著嘴看了看四把刀,又看了看屋內的七个人:
“啊?那……那咋办?真要动手抢?”
原先斜靠著的四个汉子,此刻全坐直了身子,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往后缩了缩腿。
黄羽转过头,视线在四个汉子脸上一一扫过:
“旁人帐里的事,咱们管不著。但在这屋里,大伙同住一宿便是缘分,犯不上为了几把破刀伤了和气。”
四个汉子皆不出声,只绷著脸听他后话。
黄羽身子微微前倾:“我方才入营时留意过,军械帐就在大营西北角。咱们这屋別起內訌,夜深了,去兵库里摸几把过来便是。你们哪个敢跟我走一遭?”
帐內无人应声。
私闯军械帐可是重罪,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军法的霉头。
徐忠撑著铺板站起身:“我隨你去。”
黄羽上前一步,將他按回板子上: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留在这儿歇著。”
牛高咬了咬牙:“俺跟你去!没有刀,明日被轰出去,俺可没脸回去见俺家大人!”
黄羽定定看了牛高一眼,乾脆应道:“妥。”
几人互通了姓名,便各自在通铺上躺下,闭目假寐,帐內再无人言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营盘里彻底静了,只有几处火盆里的木柴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黄羽双眼豁然睁开,偏头与牛高递了个眼色。
两人翻身下地,轻手轻脚地挑开帘子。
夜风微凉,两人猫著腰,借著帐篷间的阴影,避过两队巡夜的兵卒,一路顺著暗处摸向西北角的军械帐。
与此同时,营地东侧,紧挨著一道矮坡。
坡势不高,却恰好俯瞰大半个营盘。
周起一行人立在坡上一片树影里,这处正背著月光,他们隱在浓黑的暗影中,下面的人纵是抬头,也望不见这一片漆黑里立著几个人。
可营盘里,几处火盆、巡夜的火把,將下方照得明明灭灭。
居高临下,借著这片光亮,下面谁在动,反倒看得真切。
周起负手而立。
身后马不六、杜飞按刀侍立。
简兮已卸了易容,恢復本来容貌穿著一身劲装,与林红袖一道站在侧旁。
喀思缀在稍后,这一日周起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杜飞眼力最尖,朝下努了努嘴:“动了。那边帐子里钻出俩。”
借著营盘里几处火盆的光亮,两个在帐篷间穿梭的轮廓身形,被坡上眾人看得分明。
马不六眯起眼,顺著坡势盯了片刻。
“是方才宴上大人攀谈过的两名后生。”马不六转过头,
“身量壮硕些的,是孟蛟的亲卫,唤作牛高,属下认得他,看著生得憨气,实则是个粗中有细的。另一个……”
杜飞看著两人避开巡夜兵卒的走位,撇了撇嘴:
“这避巡夜的路数,全无章法,是野路子。不过这趋利避害的机灵劲儿,倒是天生的。”
周起眸光顺著两人猫腰潜行的身影往下挪,借著跳动的火光,將年轻人面庞看了个大概。
“黄羽。”周起口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大战前,才调拨到陆迁帐下的。”马不六掌著入营的名册,对这些兵卒的底细门清。
周起目光牢牢追著黄羽的身形。
“七百四十九人,『七人四刀』的局,到了这会儿,能嗅出里头藏著不对劲的,就只这两个?”周起的话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似是自问,又似在考校身侧的属下。
杜飞双手抱胸:“看出不对劲的,绝不止这一帐。方才大营静夜前,属下在坡上瞧得真切,起码有三四伙人都借著由头,往军械帐这边探过路。可……”
杜飞顿了顿,下巴朝黄羽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真敢迈开腿的,眼下,就这两个。”
简兮立在周起右侧,目光同样落在下方的营盘里。
“大人布下的这道缺口,明面上缺的是三把刀,实则是在照人心。”简兮轻声开口,
“能瞧出『七人四刀』有古怪的,大有人在。只是旁人哪怕看穿了这是个局,心底盘算的,也是另一笔自扫门前雪的帐。七人四刀,自己只要抢占先机夺得一把,明日便算有了交代。
即便抢不著,大不了空著手。谁会为著一屋子素不相识的旁人,去冒这违抗军纪、被巡营拿下的重责,摸黑去钻军械帐?”
她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周起:“能看得出这局中局的,算是聪明。可看出了这局,还肯为一帮萍水相逢的同袍去豁出前程搏一把的,这满营七百多號人里,眼下,就这两个。”
周起讚许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这讚许,是给简兮这番透彻的剖白,还是给下方的黄羽和牛高。
下方营地里。
两个蛰伏在暗处的黑影终於摸到了西北角的军械帐外。
两人卡著巡夜兵卒交接的空当,掀开帐角,闪身钻了进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又顺著原路退了出来。
黄羽的怀里,显然多出了几把腰刀。
“得手了。”杜飞眼底放光,“摸了三把出来,这小子手脚倒是利索。”
周起沉吟片刻,忽地嘴角一挑。
“杜飞。”
“属下在。”
“等他们睡实了,你亲自下去一趟。”周起眸光敛去微光,神色漠然道,
“去把这小子偷回去的刀,再拿走。屋子里只留三把。总得让他们知晓,坏规矩,是要付代价的。”
林红袖立在一旁,听得这番刁钻的吩咐,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这是要瞧瞧,他一觉醒来发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应对?”
周起负著双手,望著下方看似已归於平静的营帐,缓缓道:
“这世上,从不是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
“暗翎深入敌后,拼死夺回来的生机,也许转瞬便会化作绝境。
我想亲眼看看,当他们自以为靠著聪明破了局,最后却发现不过是弄巧成拙,连原本的活路都给堵死时……他们会有何等反应。”
杜飞咧嘴一笑:“得令。”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整个人融入坡影之中,再寻不见半点踪跡。
跟在眾人身后的喀思,双手绞在一起。
她暗暗打量著前头的男人。
这个大寧的年轻將军……治起兵来,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算无遗策。
连手底下兵卒的一点小心思、小聪明,都被他捏在掌心里隨意揉搓。
她原以为金万两的吹嘘,多半是市井传言的夸大其词。
可眼下亲眼瞧著他这般冷酷毒辣的识人、用计手段,喀思心底这杆称量周起的秤,不由得悄悄沉了一分。
......
军帐中。
黄羽与牛高轻手轻脚地钻回帐篷,將毡帘掩严实。
其余五个假寐的汉子听见动静,齐刷刷从通铺上坐起身。
借著帐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眾人瞧清了黄羽怀里抱著的物什,正是三把连鞘的军刀。
最里侧,一名在黑云寨出身的汉子压著嗓门,搓了搓手:
“黄羽兄弟,这回要是真能仗著这几把刀混过明早的关卡,咱们这屋的弟兄,真得承你个天大的人情。多亏了你这脑瓜子灵光,手段也硬实!”
黄羽並不居功,只將怀里的三把刀抽出,与原先兵器架上的四把归拢在一处。
“凑齐了七把。明日一早若有变故,各自抄傢伙便是。”黄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连番的长途跋涉,加上方才这一番提心弔胆的折腾,几人皆是疲乏到了极点。
既然刀已分派妥当,心头的巨石落地,七个汉子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寅时初刻。
“呜——!”
一声悽厉短促的牛角號,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著,急如骤雨的聚兵鼓点在校场方向轰然擂响,震得营帐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敌袭——!”
“营外有敌袭——!”
数名传令兵手举火把,在各处营房通道间狂奔高呼,
“全军即刻披掛执械,到校场列阵!空手者、半刻之內未到者,一律军法处置!”
这一通催命的动静,直把满营睡死的兵卒惊出一身冷汗。
黄羽本就睡得浅,號角刚响的第一声,便从通铺上弹了起来,身子本能地扑向帐子中央。
手掌触到刀鞘,黄羽瞳孔一缩,脚步顿在了当场。
借著透进来的火光,木柱上,光禿禿的,只孤零零地掛著三把腰刀。
其余六人,本就因黄羽睡前的提醒而绷著一根弦,此刻听闻锣响,也是齐齐翻身跃起。
正欲夸讚黄羽几句“神机妙算”的眾人,看著呆立在木柱前的黄羽,嘴里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眼。
营帐外传令兵举著火把跑过,光亮从门缝一扫。
所有人都看清了。
七个人。
三把刀。
比入帐时还少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