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叶,林气闷郁。
谢松听完黑脸汉子的话,脚下步子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看黄羽,旋即咧开嘴,失声笑了出来。
谢松举起手中的短木棍,指著黑脸汉子:“你这笔帐算得倒是精明。可惜,这三位兄弟现下是我谢松保下的人!莫说他们的牌子你碰不得,便是你们几个,今日也得把身上牌子留下!”
话音未落,谢松面容一肃,厉声暴喝:“上!”
这声呼喝犹如平地惊雷,原先还呈对峙之势的局面当即逆转。
方才还盘算著“六打三”的黑脸汉子,做梦也没料到自己眨眼间竟成了被围殴的一方。
黄羽与谢松两边的人马,全不讲什么军中切磋的规矩,专挑下三路与软肋招呼。
几下刀棍交加,便將这三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乱战之中,黑脸汉子见势不妙,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
他腮帮子一咬,拼著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谢松一闷棍,脚下猛一发力,身子贴著地皮朝侧方窜出,径直將小腿还在往外渗血的徐忠扑翻在泥地里。
徐忠腿上带伤,闪避的身法到底慢了半拍,被他压了个正著。
黑脸汉子左手攥拳,照著徐忠的面门狠狠砸下,企图逼他抬臂回防,右手顺势一探,直奔徐忠腰间的红布袋抓去。
“得罪!”
黑脸汉子一声低吼,五指已然触到了红布的边缘。
徐忠全不顾当头砸下的拳头,竟弃了手里的木刀,双臂回缩,牢牢握住腰间的布袋。
他將下頜用力扣在胸前,寧可连脸面都不要,也绝不容对方的指头扣住袋子分毫。
“砰!砰!”
两记铁拳砸在徐忠的鼻樑与颧骨上,鼻血登时汩汩淌落。
“想要老子的铁牌,爷爷今日要你拿命换!”
徐忠脸青鼻肿,双目赤红,失了半分人形。不管脸上剧痛,昂首张口,狠狠咬住黑脸汉子的右臂皮肉,后槽牙紧紧咬实,半点不肯鬆劲。
“啊 !!”
黑脸汉子右臂骤遭剧痛,本能地挺身缩臂。
趁这转瞬空隙,谢松大步欺近,飞起一脚狠狠跺踹在他软肋之上!
这一记力道沉猛,直將黑脸汉子踹得凌空一挫,重重翻滚在满地枝叶之中,狼狈退开数尺。
这场林间恶斗转瞬停歇。
黑脸汉子捂著右臂,背靠粗树干,胸腹剧痛翻涌,不住倒抽凉气。
他抬眼望去,地上的徐忠满脸血泥交错,双手攥住腰间红囊,分毫未松。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满口苦涩:“为了一块牌子,……兄弟,你是真拼命。这牌子合该你们拿著,咱们认栽。”
谢松立在一旁,垂眸凝视著徐忠寧可破相也要护住布袋的疯劲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片刻后。
牛高同谢鬆手底下的两人寻了些柔韧的藤蔓,將三人反剪双手,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树干上。
几人毫不客气地將这三人上下摸索了一通,连脚下的厚底靴筒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牛高直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真他娘的穷!浑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没得。”
黑脸汉子靠在树皮上,疼得直咧嘴,却也不告饶:“这林子里的牌子邪门得很,咱们弟兄寻了一个时辰,连根毛都没见著。不来抢能怎么著?成王败寇,哥哥们下手真黑,咱们无话可说。”
谢松扯动了一下嘴角:“算你们命大。也就是大家手里都没分发涂了白灰的木刀,若不然,方才可就不是挨一顿拳脚这般简单了。”
黄羽迈步上前,伸出一手將徐忠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他指尖不著痕跡地在徐忠腰间的红布袋上轻轻拍了两下,隨即转过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谢松:
“谢兄,看来靠打劫这些穷鬼,是凑不齐诸位的牌子了。”黄羽將木刀换至左手,
“走吧,咱们抓紧去寻林中藏的。”
......
深林蔽日,飞鸟绝跡。
六人依著地图上的標画,在错落的杂木与枯藤间匆匆蹚行。
约莫走过半个时辰。
前头原本尚算平缓的地势,教一面陡峭耸立的灰岩绝壁截断了去路。
谢松停住脚,抖开手里的地图端详数息,又仰面望向光禿禿的岩体,眉心敛起:“不对。图上標得明明白白,此处合该是片平敞的缓坡林地,怎会平白横出这道断崖?”
黄羽反持木刀,警惕扫顾周遭树丛:“可是方才绕路时,咱们脚底下跌岔了方向?”
徐忠凑上前,半眯起眼睛辨了辨枝叶间漏下的日影,隨后探出大手,在岩壁裂隙的石脉上反覆摩挲片刻。
他將指腹沾染的碎石粉掸去,摇头定言道:“道子没走岔,是这图里头藏著玄机。”
“千户大人发下来的这张图,地势全被刻意画偏了。若按天光与山石走向作准,咱们眼下踩著的实地,该在图上这处缓坡正东二里开外。咱们沿著这岩壁往前走,就快到了。”
谢松將地图胡乱折了几折,塞入前襟:“连给咱们的图也掺了沙子。大人的手段,当真是半条坦途都不留给人走。”
黄羽提刀,刃尖指向岩壁间一道陡峭斜坡。
“既是遴选暗探死士,大人的考校本就不会只停在夺牌之上。眼下只知藏牌点的大致方位,往后绝不能再將身家性命全託付给这破图了。”
他腾出一手,抓住坡道上一株虬结矮树:“咱们爬上去,顺著断岩顶往前摸。招子都放亮些。”
六人沿著崖顶隱秘前行,行进间,前方驀地传出一阵沉闷的木器击打与吵嚷声。
六人动作一滯,默契地矮下身子,贴伏於崖壁边缘的灌木丛中。
拨开杂叶向下窥望。
十数丈开外的缓谷平地上。
一袭红衣的林红袖手挽双木刀,领著五名巡防营精锐斥候,正將三个应募的兵卒困在阵中。
三名兵卒手中皆握著粗木棍,背抵著背,衣衫破了数道长口。
而围困他们的六人手中,每一把木刀,都涂满了一层森白的白灰。
牛高趴在黄羽身侧,粗大的手指戳了戳黄羽的肩头,往谷地左侧一指:“那大个子腰里!”
黄羽顺势望去。
五个斥候中,居右的魁梧汉子腰间,正隨著步子晃荡著一只红布袋。
谢松眼底浮起一抹贪婪,指尖按在短木棍上,却將声音压入齿缝:
“別去送命。那三个肯定是交待了,咱们下去,就是六打六。他们手里的刀沾著便算死了,咱们这边,也就你们三个手里有趁手的傢伙,我们仨只有野树杈子。拿这破玩意儿去接厚木刀,打不过。”
“嘘!”
黄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眾人噤声。
他右臂抬起,刀尖並未朝向下方的战局,而是斜斜指向了他们藏身之处侧前方不远的一截凸出断岩。
断岩上端,茂密的枝叶间。
两名手持硬弓的巡防营弓手,正蹲踞在石面之上。
两人皆未搭箭引弓,只抱著膀子,目光全锁在下方林红袖领著的围杀场面上,似是对这瓮中捉鱉的好戏看得入了神。
“先把这两个干了。”黄羽收回刀,嘴唇微张。
谢松偏过头,盯了一眼两个毫无防备的后背:“我同你摸过去。”
其余四人屏息跟在身后不远处。
黄羽与谢鬆脱了鞋子,悄然向岩端潜行。
下方谷地內的吵嚷声越发激烈。
两名弓手浑然未觉,看得津津有味。
不足三步之距。
黄羽身形暴起,自斜侧方扑出,左手一把捂住左边弓手的口鼻,右手肘顺势死勒其颈脖。
谢松亦在同一瞬发难,如法炮製,钳制住另一人。
二人將两名射手直接自岩端拖拽进了后方的深灌木丛中。
两名弓手未能示警,便被掀翻在泥地里。
牛高同谢鬆手下一个精壮汉子见得手,几步跨上前来。
汉子利落地自被按倒的弓手箭囊中,抽出两支箭头裹满白灰的羽箭。
两人將箭簇在这二人的胸口重重一点。
牛高横眉竖目,单手指著弓手的鼻尖:“现下你们已是阵亡的死人。安分闭嘴,不许挪窝!”
黄羽鬆开勒颈的手臂,向后退了半步,抱拳道:
“二位弟兄,咱们也是照大人的规矩办,多有冒犯。”
两名弓手麵皮青白,自知大意丟了阵脚,也不辩驳,仅是沉著脸抱了抱拳,算是认了阵亡退下的规矩。
牛高顺手將手里的木刀拋给那精壮汉子,自己弯腰拾起落在泥中的一把强弓,將盛满白灰箭的皮囊挎在背上。
谢松亦踢开短树枝,从另一名弓手身侧取过长弓与箭囊。
牛高將弓弦拉至半月,大拇指擦过白灰箭簇:“这便送下边那几位一程。”
黄羽抬臂压在牛高的硬弓上,目光重回谷底杀场:
“先別动手。被困的三人能挨到现在,手里有硬功夫,且先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