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幽谷暗,杀机暂伏。
黄羽双手横端著白灰木刀,横在徐忠身前,並未拔足去追。
他双眸漠然地望著谢松三人背影在错落的枝叶间几个起落,彻底隱没。
牛高一张方脸胀得紫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衝著三人消失的方位重重淬了一口唾沫:
“直娘贼!一帮没心肝的畜生!这等下作手段也使得出来!”
他气恼地拽下背上强弓,抽出一支无簇白灰箭搭在弦上,牙关咬得死紧:
“真恨不得用灰箭点了这三个狗才!”
黄羽面无波澜,转身看了一眼牛高,收刀入背,平声打断了他的怒骂:
“莫做无用之功。方才若强行动手,两败俱伤,咱们也过不去。现在他们走了,咱们只管奔著索桥去便是。”
他转头看向徐忠:“往哪边走?”
徐忠从襟口处掏出地图,单手铺平。
他指著图上標有“铁索桥”字样的圆圈:
“大人这阵图,把索桥点在了此处。你们且看,图上绘著的这地界,两岸是舒缓拉长的土坡,中间的水道又宽又平。”
他沉著嗓子,摇头篤定道:“这绝无可能。”
牛高凑拢脑袋,满脸狐疑:“咋就没可能?这白纸黑字不是画得明明白白的么?”
“图能乱画,这打桥的桩子可骗不得人。”
徐忠目光顺著墨线往上游梭巡:“要在山里扯铁索桥,两头的地势须得险峭才成。
鬆软的泥土坡子,如何咬得住手臂粗的铁索桩?
几百斤重的生铁索往上一掛,还没走人,泥根子就得拽塌了去!
再者,河面太宽,铁索太长,掛在半空自己便要下坠垮塌。
这等平缓宽阔的河段,根本造不成索桥。”
他指尖逆流直上,定在距离原標记数里外的一处极狭窄的豁口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要建索桥,必定是在两壁夹河、水道最窄的崖间。唯有生铁凿进两边的石头缝里,才能稳稳地铆住千斤重的铁索。图上这处说不通的平川,恰好是露出的破绽。”
“真正的索桥,绝不在那宽坡底下,只能在此处,上游两道绝壁相对的喉咙口!”
黄羽眼底精光暗烁,深看了徐忠一眼,抚掌嘆道:
“徐哥,还是你眼力老辣!这破图,到处都透著骗人的玄虚。”
徐忠將图纸揉作一团,塞回胸口,苦笑道:
“千户大人这心肠可真是铁打的,哪怕是临到收官的最后一步,也要布个坑人的局。
谁若是认死理,照著这图上的標记直奔平川找桥,不仅扑个空,还要生生误了落山前的时限。”
黄羽將视线落在徐忠小腿上,开口问道:“腿如何?”
徐忠鬆开紧按伤处的手,满不在乎地在原地连蹦了两下。
动作虽有些吃力,却毫无方才在谢松面前那般痛不欲生的虚弱之態。
“不妨事,就是伤口崩开了点。”徐忠喘了口粗气,
“方才是做戏给谢松那帮孙子瞧的。我若是不装得拖你们后腿、不堪大用,他们怎会轻易卸了防备,去夺袋子?”
牛高瞪圆了铜铃大的眼睛,错愕地张著嘴:
“徐大哥……合著连俺也被你蒙在鼓里了?俺看他去扫你的腿,方才连心都揪成了一团!”
徐忠上前重重拍了一把牛高的肩甲,笑道:
“若连你这憨直性子都瞒不过,如何瞒得住谢松那等七窍玲瓏心的小人?”
牛高撇撇嘴,有些担忧地盯紧他的伤处:“你这伤口瞧著骇人,可莫要硬撑著落下根。”
徐忠拍了拍结实的大腿,一挺胸膛:“这点刮蹭,相较於暗翎卫的军阶,算个鸟!走!”
三人辨准了日影的方位,调转脚跟。
黄羽在前头拿木刀开路,徐忠与牛高一左一右策应,迎著逐渐偏西的日头,径直朝著上游的险岩断壁穿林而去。
......
日头半隱半现,林中更显晦暗。
数里开外。
谢松一行人,挑了处灌木横陈的低坑落脚。
其中一人摸入怀里,扯出方才拼抢来的红布袋:
“好在那跛子腿伤的重,露了破绽。这牌子到手,咱们总算可以交差了。”
说话间,將布袋鬆口,探入两指,抠出一片黑乎乎扁平的不规矩物件。
摊在掌心上一瞧。
不是生光的沉铁铁牌,竟是块扁硬的石片子!
这人惊瞪双眼,不可思议地又翻看了两下:
“石头……”
他將石片提给一旁的同伴:“他们这是早早就提防起咱们!”
另一名同伴瞧清石片,急急咽了口唾沫:
“难怪方才他们不追咱们!应是趁咱们不注意,把铁牌子换作片破石头了。咱们被这滑头坑了!”
听闻这话。
谢松麵皮僵在似阴非阳的光晕里。
过得半晌,他伸手夺过黑石片扔在地下,脚尖在地上狠狠碾了一阵才解了这口闷戾之气。
“怪咱们自己!”
夺牌不成,反倒早早撕破了脸面。
方才一番逢场作戏也算是白瞎了!
眼下手中仅有两块铁牌,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三人顺利过关?
日头彻底的栽入了山头,余下一两点暗沉昏霞。
“別废话。最后一块牌子,只能去抢了!好在咱们手里傢伙齐全。”
谢松握紧手中硬弓,一指侧旁暗影:“走!去別处堵其他的人。”
三人不再言语,返身拨开荆棘,再度没入渐暗的密林之中。
……
晚霞渐散。
黄羽在前持刀劈枝,牛高自侧方搀扶著徐忠,三人依著徐忠辨认的方位,向西北面两壁夹河的窄道攀行。
顺著陡峭的沟壁挨行了半柱香功夫。
前方石缝訇然大开。
果见一条狭窄的激涧横挡於前。
水面不过丈余宽,水流却浑黄湍急,撞击石壁之声响彻深谷。
两边高耸的峭壁上,嵌著合抱粗的石桩。
两根鑌铁长索横掛半空,凌於激流之上,便是铁索桥了。
徐忠粗喘著气,借著牛高的背稳住身子。
他抬手指引:“看对面。”
铁索桥那端的高地上,已燃起了四五个熊熊火盆。
周起负手立於火光之中。
马不六、杜飞、林红袖以及数十名精锐斥候,分立两侧。
空地一角,已有两组人瘫坐於地。
他们虽甲衣破损、浑身泥污,手中却都攥著铁牌。
显然,这两组兵卒先一步到了终局之地。
黄羽三人相视一眼。
没有言语。
踩著摇晃的桥板,相互借著拉扯的寸劲儿,一步一挨,在风中缓缓挪到了崖岸对面。
三人双脚方一落地,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一路的浊气。
牛高双腿一软,连带著將徐忠也拽得踉蹌,两人索性脱力瘫坐在岩石上。
黄羽勉强直著腰杆,伸手取出怀中铁牌,又接过徐忠与牛高的。
他拖著步子,行至周起数步开外,单膝顿地。
“大人,咱们这组牌子带到了。”黄羽双手平托,將三块泛著乌光的铁牌呈上。
周起视线自他托举的手掌上掠过,又缓缓向牛高的粗喘、徐忠开裂淌血的伤腿上看去,最后落回黄羽脸上。
“我当你这般满腹机变,定是头一个立在这儿的。”
“使尽了浑身解数,到底,还是落在了別人后头。”周起淡淡道,听不出半分褒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