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仰天的一通癲笑,听得围观眾人头皮发麻。
人群却不由自主地朝里涌。
“退后!退后!”
几个铁驪卫兵横起长枪,將拥上来的人潮死命往后逼。
“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一名卫兵唾沫横飞,骂道,“一个个的,都想跟著他儿子,去见山神?”
“往后站!”
人群这才悻悻退开半步。
石院门口,卫兵队长按著腰刀,冲院里披头散髮的汉子怒喝。
“石聋子!你个老东西,发的哪门子疯!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再炸。”
队长一指塌了半边的院墙,道,“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正闹著,屋里跑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
女娃生得瘦瘦小小,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军爷!军爷息怒!”
她几步抢到队长面前,连连作揖,道,“我这就把他弄进去,您別动气!”
说著,她转身奔到疯癲汉子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死命去拽。
“爷!別比划了,跟我进屋!”
石聋子却恍若未闻。
他一把抓住女娃的胳膊,指著满地碎石,两眼放光。
“乌妮!你看见了没!成了!成块地崩开了!哈哈!”
“看见了,看见了!”
女娃一边哄,一边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
“你厉害!天底下数你最厉害!快进屋,我来收拾!”
“等一下,我再看看!”
石聋子挣开乌妮的手,竟又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翻来覆去地端详。
卫兵队长瞧著这一老一小,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你个够!”
他一摆手,冲手下吆喝,“没伤著人,都散了吧!”
几个铁驪卫兵见没闹出大事,骂咧咧地收了长枪,退了开去。
人群却没散。
三三两两地围在塌墙外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乌妮,可怜哟。”
一个老者压低声音,道,“她娘生她时难產没的,还不满周岁,她爹也没了。这么点大的娃,倒要反过来照应这疯老头子。”
“还不都怪这石聋子!”
一个面相刻薄的妇人尖著嗓子,道,“当年就是他鬼迷心窍,弄这邪门歪道去崩山。山没崩开,倒触了山神的怒,半空里掉下块大石头,活活把他亲儿子砸死了!”
“依我看哪,是山神本要收了他这老不死的。”
旁边一人接茬,嘖嘖道,“是他儿子替他挨了那一下,挡了灾。”
院门口,女娃猛地回过头。
她叉起腰,瘦小的身子挡在门前,衝著人群嚷了起来,
“又没崩著你们!提我爹作甚!”
“再嚼舌根,小心我爹把你们都带去见山神!”
“哟,你瞧这小狐狸精。”
刻薄妇人毫不示弱,啐了一口,道,“跟你那短命娘,一个媚样!我看吶,你爹你娘,就是叫你这小扫把星给剋死的!”
“下一个,我就剋死你!”
女娃红著眼眶,毫不退让。
“都给老子滚远点!”
人群后头,忽地走出一个汉子。
来人身材壮实,穿著一身铁驪军的皮甲,面色冷沉。
“走走走!没你们看的热闹!”
围观眾人一见这汉子,神色皆是一变,再不敢多嘴,纷纷散去。
女娃一见来人,那张绷得死紧、还满是嗔怒的小脸,倏地就软了下来。
眼圈,也跟著红了。
“哈古叔……”
“我才回城,在城外就听见动静了。”
哈古沉著脸,大步迈进院子。
他走到石聋子身旁蹲下,也顺手捡起一块碎石。
“师父!您怎么又崩上石头了?”
哈古的声气里带著几分恼,道,“您不是答应过我,再不碰这东西了么?”
“你看,我成了!”
石聋子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顾举著手里碎石,冲他大喊。
“成了也没用!”
哈古把手里的碎石一搁,一字一句道,
“山有骨,石有魂,一鏨一鏨敬山神。敬三分,让一寸,取一块,谢一恩。这不是您一句一句教给我的吗?”
“用火药硬崩山骨,是要触怒山神的!”
哈古凑到石聋子耳边,扯著嗓子吼,“您拿这东西崩山,落下来的石头砸死的是谁,您忘啦?!”
“滚滚滚!”
石聋子不耐烦地一甩手,瞪著眼睛骂,“老子不聋!你嚷恁大声作甚?!”
哈古一噎。
石聋子撑著膝盖,慢慢站起身。
“当初,是老子没驯住这火药,才害了我儿。”
他望著满地碎石,浑浊的眼里,忽地有了光。
“可今日,成了!这东西,叫老子驯住了!往后再崩山,就不会死人了。你懂不懂?!”
“我儿子,没白死!”
“唉。”
哈古长长嘆了口气,也跟著站了起来。
“您就算驯住了,又有何用?”
他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道,“城里的塞主,断不会让您去崩山的。”
“一群蠢货!”
石聋子鬚髮皆张,怒道,“岩壁上结的硝,硫磺泉口冒的硫华,是打哪儿长出来的?是山神爷,赏给咱铁驪人的好东西!”
“你们这群睁眼的瞎子,才是真真的不识好歹!”
“滚!別耽误老子的正经事!”
哈古被他骂得没法,只得把手一摊。
“行吧。”
他末了叮嘱一句,道,“您小心著点。”
说罢,他转向乌妮,神色缓了缓。
“我先走了。家里缺什么,来寻我。”
乌妮抿著嘴,重重点了点头。
哈古这才迈步出院。
一抬眼,却见塌墙外,还杵著几个穿寧军號衣的汉子,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为首一个白了鬢角的文人,身旁立著个膀大腰圆的胖脸壮汉。
“看什么看?”
哈古面色一沉,冷声道,“赶紧走!”
“看个热闹罢了。”
陈醉不慌不忙,拱了拱手,陪著笑,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著,他伸手扯了扯身旁壮汉的衣袖,领著几人,转身往驛馆方向去了。
行出一段,岳大鹏忍不住扭头,朝院子瞟了又瞟。
“先生。”
他压低了大嗓门,满脸新奇,道,“这老疯子,鼓捣的是个啥玩意儿?拿炮仗崩石头?嘿,倒还真有点本事!”
“有什么本事。”
陈醉脚步不停,淡淡道,“连亲儿子都炸死了。与咱们无干,走,先回驛馆。”
岳大鹏咂咂嘴,还想再问。
陈醉却已不再言语。
……
一夜无话。
次日,从天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石头院子外,始终没人来传半句话。
陈醉踱出院门,寻见了卫兵队长。
“这位铁驪兄弟。”
他拱手,温声问道,“敢问,几时能引我等,去乌延城面见国主?”
“不知道。”
队长眼皮都没抬。
“那,你们这城中,是谁人管事?”
陈醉又问,“烦请引见,我想见上一见。”
“不知道。”
还是这三个字。
陈醉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
“既然贵地这般待客。”
他不疾不徐,道,“我等也不便久留了,这就动身,离开铁驪,回大寧去。”
“不行。”
队长终於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就在这院里好生待著。该放你们走的时候,自然会放你们走。”
陈醉看著他,没再费半句口舌。
他转过身,神色平静地踱回了屋里。
“先生!”
岳大鹏迎上来,一脸焦躁,道,“这帮铁驪石头脑袋,到底是个啥意思?咱们这乌延城,还去是不去?”
陈醉撩袍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道出九字。
“去不得,走不掉,问不出。”
他搁下茶碗,抬眼,道,“这是把咱们,看押在此处了。”
“啊?”
岳大鹏瞪圆了牛眼,嚷道,“国主不让见,又不让咱们走,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俺这就去寻他们理论理论!”
“不必。”
陈醉摆了摆手。
“你且去想想,咱们,该如何杀出去吧。”
岳大鹏一愣。
“……杀出去?有这般严重?”
他咧了咧嘴,有些不信,道,“俺先出去转转,探探虚实。”
岳大鹏唤了两名亲兵,牵上马,大摇大摆出了驛馆。
守门的铁驪卫兵,果然没拦。
可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城门口,却被守城的军卒,不由分说地拦了回来。
任他怎么吹鬍子瞪眼,几杆长枪就是横著,半步也不让过。
“嘿,真当老子是面捏的?”
岳大鹏暗骂一声,却也没敢真就动手。
他索性把马一拴,揣著手,在这石头城里东游西逛起来。
明著是閒逛,一双牛眼,却把这城里的街巷,岗哨,城墙的高矮厚薄,一处一处,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转了一个多时辰。
倒还真没人来理会他。
七拐八绕,他不知不觉,又溜达到了石聋子的院子外。
院门虚掩著。
院里,老疯子正守著一张石桌,埋头摆弄著什么。
岳大鹏来了好奇,扒著半塌的院墙,探头看去。
只见石桌上,摆开了三只石碗。
一只碗里,盛著些灰白的粉末。
一只碗里,是研得极细的黄粉。
还有一只碗里,黑乎乎的,岳大鹏认得,是炭灰。
石聋子手里,捏著一桿小小的戥子。
那物件,岳大鹏平日只在抓药的郎中手里见过。
老头子先从白粉里,用一只小角勺,一勺一勺地舀,搁上秤盘。
眯著眼,凑到日头底下看准了星花,口中念念有词。
多了,便用指甲尖,极仔细地拨下去一星半点。
少了,再补上小半勺。
白粉称罢,称黄粉。黄粉称罢,称炭灰。
三样粉末,他称得比当铺里盘金子的朝奉,还要精细,半点不敢含糊。
岳大鹏在墙外看得直纳闷。
一个邋里邋遢的老疯子,摆弄几碗灰,倒摆出了一副比绣花还讲究的架势。
称足了分量,石聋子將三色粉末倒进一只石臼,添了几滴水,执起石杵,不轻不重地碾匀。
末了,他取过一只小竹筒,把碾好的湿药,一点一点,瓷瓷实实地填了进去,封了口,只在顶上留出一截细细的药捻。
“爷!吃饭了!”
屋里,传来乌妮脆生生的喊声。
石聋子恍若不闻,手上的活计半分没停。
不多时,乌妮端著碗从屋里出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拽他的胳膊。
“先吃饭,一会儿再玩!”
“就最后一个,这就好,这就好!”
石聋子嘟囔著,一只手还往石桌上够。
乌妮哪管他,小身板一较劲,半拖半拽,硬是把这老头子给薅进了屋。
院里,一时没了人。
岳大鹏盯著石桌,自言自语,嘟囔起来。
“这不就是大点的炮仗么?”
他越想越觉得邪门,“这玩意儿,咋就能把大的石头,崩成好几瓣?”
岳大鹏左右一望,见这院里院外,一时没个人影。
一个念头,噌地冒了上来。
他猫著腰,几步溜进院子,凑到石桌前。
桌上,齐齐整整地码著七八个竹筒。
他也不贪多,只伸出大手,捏起其中一个,顺势往宽大的袖管里一塞。
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出了院,大步往驛馆去了。
回到驛馆,刚一进门,一名留守的亲兵便迎了上来,神色不大对。
“大人。”
亲兵压低声音,道,“铁驪人连给马添的草料,都断了。弟兄去问,他们理都不理。”
岳大鹏脚下一顿。
方才偷著东西的得意,散了个乾净。
他眯起眼,脸上的憨气,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要杀的马,谁还费草料?”
他沉下声,缓缓道,“这帮石头兵,这是要对咱们,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