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放心。”岳大鹏拿大拇指往城东一比,
“这石聋子三天两头地崩,满城都听腻了。昨日那一声多嚇人?本地人连眼皮都没抬,只当那疯子又犯了癲。咱们这一响混进去,他们顶多骂一句『石聋子又崩上了』,断想不到是俺们。”
陈醉微微頷首。
“万一崩不开呢?”
“那就没別的话讲了。”岳大鹏的手按上了刀柄,“硬拼。”
陈醉看著他。
“几时动手?”
“不等天黑。”岳大鹏站起身,
“趁这会儿他们还当俺们是瓮里的鱉,打他们一个冷不防。”
......
三个顶替陈醉的弟兄,各自把一身陈醉的衣裳掖进怀里,错开时辰,前后脚出了院子。
守门的铁驪兵照旧没拿正眼瞧他们。
寻了处背人的墙旮旯,三人才把陈醉的行头换上身。
老林扯了扯身上文縐縐的袍子,浑身不自在,到底没吭声。
天色將晚。
依著岳大鹏的指点,三人摸到了石喉塞东南角。
墙头垛口后,立著两个铁驪兵。
老林抬手,按住身后两人。
他与身旁一人端起连弩,抬手瞄住墙头。
弩机响了两下。
两个铁驪兵一前一后栽倒。
一个翻下墙,落在墙根。
一个倒在垛口后,没再动。
三人伏住,等了片刻。
墙上再没人探头。
三人这才围拢上去。
墙根底下,果然有个洞,刚够一个人侧著身子钻过去。
洞当中立著一根拇指粗的铁条,上头嵌在石头里。
老林蹲下身,扒开洞口的淤泥和烂草。
铁条的根脚顺著往下,一直扎进城墙底的石基。
“老林……这真能成么?”身旁的汉子问道。
三人里数他年纪轻些,嗓子有些发紧。
“试试看。”
老林没回头,“乔雀去搬块石头来,把这物件压在底下。”
“压著它做甚?”年轻的汉子一时没回过味来。
老林拿著竹筒,半晌没言语,想起了过年陪儿子的光景。
“放过炮仗吧。往硬雪地上一丟,『啪』一声就崩飞了,炸不出个名堂。可要是先在雪里抠个小坑,把炮仗插进去再点,就能崩出个坑。”
老林望著竹筒,像是说给自己听。
“石聋子这物件,照理也是这么个理。压得住,那股劲儿才肯往下走,去崩石头。”
乔雀搬来一块大石。
老林把竹筒垫在铁条根边的石缝上,將大石压了上去,只把药捻留在外头。
他取出火摺子,吹亮了,凑到捻头上。
捻子“嗤”地窜起一串火星。
“退后,贴著墙根退。”
老林直起腰,低喝一声。
三人猫著腰,顺墙根退开二三十步,脊背抵著石墙,不敢离身。
“轰!”
一声巨响,从墙根底下顶了上来。
脚下的地皮跟著一弹。
浓菸捲著碎石,从洞口喷出老高。
三人脑子里嗡的一下,耳朵像被堵住了,周遭的动静一时又闷又远。
街面上隱隱有人喊了句什么。
老林心里有数,这满城的人,准又当是石聋子犯了癲,一时半会没人会往这墙根上想。
“別等烟散,上!”
老林头一个扑了过去。
洞口的浓烟,焦糊里裹著一股臭鸡蛋似的怪味,直衝口鼻。
三人呛得连咳,忙拿袖子捂住脸。
老林探手去摸铁条的根脚。
石基还在,没垮。
指头顺著往下一摸,一道道裂纹已四下里岔开。
“裂了。”
他抠住底下鬆动的碎石,一块一块地往外掏。
掏出几块,攥住铁条晃了晃,根脚是鬆了些,却还拔不动。
掏到一半,老林的手忽然顿住。
他想起家里才到他腰高的小子,已快一月未见了,临行前还揪著他的衣角不撒。
也就一瞬。
他把念头压回肚里,重又埋头去抠那些碎石。
“快著点!再耽搁,人就摸过来了!”
年纪稍轻的汉子,眼睛盯著城门那头,道。
老林闭上眼,两脚蹬住墙根,腰一沉,攥著铁条猛地往外较劲。
底下的石头,到底鬆动了。
他喘著粗气,又俯身去掏那些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掏,总算摸到了铁条最底下的根。
“成了没?!”
另外两个端著连弩,弩口对著城门那头,回头催问了一句。
......
天將擦黑,风掠石墙。
城门口,守城的铁驪校尉正分派著人手,准备当夜行凶。
冷不防,城里头闷闷地撞响了一声。
校尉脖子一缩,隨即骂出了声。
“娘的!石聋子这老东西,又发疯了。”
他抬手点了几个卫兵。
“你们几个,过去瞧瞧,別又塌墙伤了人。”
几名卫兵应了,朝著石聋子家的方向小跑过去。
校尉望著那几条背影,往地上呸了一口。
“这老货,一天比一天邪乎。要不是哈古拦著,老子早一刀剁了他,省得三天两头地搅人清静。”
旁边一个卫兵陪著笑,没敢搭话。
哈古在这石喉塞里说得上话,他们这些当差的,谁都不愿沾这晦气。
……
驛馆这头,岳大鹏老早便领著人候在了院里。
那声闷响一入耳,他眼皮一跳,当即拍著手嚷起来。
“哎,石聋子又崩上了!”
“跟昨儿那一回,一个动静!”一个亲兵也扯著嗓子帮腔。
“走走走,瞧热闹去!”
岳大鹏把手一挥,带著十几號人,装出一副看景的散漫样子,嘻嘻哈哈地涌出了院门。
门口的铁驪卫兵瞟了一眼,没动。
这石聋子隔三差五就要闹这么一出,寧人凑去看个新鲜,也不算稀奇。
出了门,岳大鹏却偏往左拐。
“大人,是这边!”
一个亲兵忙在右边喊,抬手往城东一指。
“什么这边那边,老子这条道近。”岳大鹏头也不回。
“俺不信!”
“不信,咱们比比脚程。”岳大鹏回头冲他齜了齜牙,“谁落在后头,今晚的酒钱谁会。”
“成!”
十几个人就这么嬉笑著分作两拨,一拨往左,一拨往右,顺著院墙散了开去。
这一散,门外两侧的铁驪卫兵身边,便不著痕跡地各自贴上了一两个寧兵。
岳大鹏走在前头,脸上还掛著笑。
可眼角的余光,早把两侧卫兵的站位、佩刀的远近,一一量在了心里。
行到与那卫兵齐肩处,他脸上的笑,一分一分地收尽了。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