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立在人群中,由著他们推演了大半炷香的光景,始终未置一词。
既无讚许的頷首,亦无喝斥的怒容。
待到眾人声气稍落,周起才將铺在地上的图纸捡起。
他在膝上將图纸叠了三叠,塞回怀中。
“说得都不错。”周起声音无波无澜。
眾人如释重负,露出喜色,却听他话音骤然一转。
“但这些,统统都是猜的!”
十八名暗翎卫闻言,皆是一愣。
周起竖起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都给老子记好了!”
“这是暗翎卫办差的头一条铁律:一切从旁人手里递过来的谍报、图册,乃至听来的风声,只可作参详!”
“唯有你们亲自看准了,摸透了,方才能作数!”
“敌国腹地,行差踏错半步便入了鬼门关。差之毫厘,丟进去的便是整队弟兄的命!”
他放下手,断然下令:“现下,六人一组,分作三组。给老子去铁砂堡的外头,抓三个舌头回来!”
十八名暗翎卫闻令而动,由林红袖、马不六、杜飞各领一组。
沐青禾与许伯两个半大孩子也急慌慌地凑上前来。
沐青禾抱拳,脆生生道:“大人,咱们两个也去!这林子里的活计,咱们摸得透,绝不拖后腿!”
周起本欲喝斥他们留在后方,转念一想,这两个小鬼自小在听风岭的林中求活,於夜黑钻林子一道上確有过人之资,这等探路擒舌的勾当,倒是歷练他们的好时机。
他微微頷首:“成。你们二人跟著马不六,去北面林子运炭的水道旁盯著。记著,不许擅自行事。”
“得令!”两人喜不自胜。
片刻间,三路人马如散入幽潭的墨滴,兵分三路,没入了通往铁砂堡不同方位的茫茫夜色之中。
……
林深幽僻,虫鸣皆息。
周起盘腿坐在一块臥石上,双臂环抱胸前,头微微向后仰著。
他双目微闔,胸膛起伏绵长而平稳,似是在闭目养神。
十数步开外。
喀思立在黄驃马身侧。
她抬起手,细致地將马鬃里沾著的枯草梗子一一剔除。
又从腰间解下自个儿的水囊,拔开木塞,倒了小半捧清水在掌心,凑至马嘴边,一点一点地餵给它饮下。
黄驃马发出几声低嘶,大脑袋在喀思的手背上蹭了蹭。
“你倒是说要替我养马。”
不远处的臥石上,周起冷不丁地拋出一句,眼睛却连一条缝都未曾睁开。
喀思手上的动作微顿,水珠顺著指缝滴落。
“这几日下来。”周起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
“只见你日夜守著你自个儿那几匹牲口打转。老子的坐骑,可没见你给它槽里添过半把草料。”
喀思站起身,將水囊的木塞按紧,偏过头去,故作粗声道:
“你的马,营里多的是士卒抢著餵。我这马金贵得很,旁人毛手毛脚的,伺候不来。”
周起这才缓缓掀起眼皮。
深黑的眸子透过夜色,在那骨相奇绝的黄驃马身上扫了一眼。
“確是金贵。金贵到,你寧可自个儿咽著干唾沫,也要先紧著这畜生喝水。”
喀思闻言,身形不由得一滯。
她垂头看了眼手中的水囊。
这才恍然发觉,自打入了莽林,自己竟真的未曾沾过一滴水,水囊里原本就不多的净水,已然见了底,大半都餵进了流沙的肚子里。
这人明明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这般细微的举动,竟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她抬起眼眸,重新打量起端坐在青石上的周起。
再过小半夜的功夫,这个大寧边军的千户,便要领著区区二十余人,摸进千名铁驪重兵把守的坚城,去取一城之主的项上人头。
那可是步步杀机,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换作且弥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將军,在此等关头,早已是甲冑不离身,焦躁难安地来回踱步,一遍遍擦拭手中的刀剑。
可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盘腿坐著,闭目养神,神態閒適,旁人看了定当以为这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他全身上下,全无半分生死关头的仓惶。
喀思心底忽地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恼意。
恼他怎能这般四平八稳。
这份从容,反倒衬得一直暗自心惊胆战,强作镇定的自己,像是个兜不住火的稚童。
周起並未理会她七拐八绕的小心思。
他重新闔上双眼,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丟下一句:
“马是难得的好马。趁著有空档,你也寻个地儿歇会儿吧。今夜这一遭,有得熬呢。”
喀思盯著他轮廓锋利的侧脸,心中较著劲的气,却渐渐散了。
她忽地品出一桩极反常的事来。
从云州城外初见,到今日孤军深入。
这男人跟她说过的话统共也没几句,且句句带著训斥与不留情面的指使。
他从头到尾,没一句是刻意讲给她听。
他只是这般坐著,这般说话,这般將旁人眼中要命的勾当视若无睹。
偏偏是这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浑然不在乎,让喀思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浮现出阿父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从不需向人证明自己很强。
喀思手掌继续在黄驃马的鬃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理著。
只是那纤细的手指,却僵在马脖颈处,半晌未曾再挪动分毫。
夜风在林间穿梭,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周起依旧闭著眼,时不时地拋出半句浑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著不远处的小马倌。
他倒没存著什么试探敲打的心思,只觉这丫头性子既轴且犟,在这令人窒息的战前空隙里,听她梗著脖子回嘴,权当解个闷子。
看似閒適,周起的心头却一直悬著另一桩事。
他虽未去深究喀思究竟藏著什么秘密,但今日这丫头能跟在队伍后头摸出苍牙堡,便是一大蹊蹺。
以简兮的本事,怎可能连个不会武功的马倌都看不住?
除非,简兮是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出来的。
周起隱约觉得简兮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在瞒著自己。
周起眉头锁紧了半寸。
落马坡籤押房那回,简兮私自摸走他给孙茂的银票,这事儿他没忘。
这女子对顾怡嵐忠心不二,断无通敌之理。
可她性子独特,总爱自作主张。
暗翎是什么?
是他的耳目,是他藏在袖子里的刀。
这把刀只能我在自己手中,不能让別人选方向。
规矩就是天条。
管你初衷是好是坏,越过主帅搞先斩后奏,就是碰了底线。
今天她能私自放一个马倌出堡,明天就能私自扣下一份情报,后天就能私自决定杀谁留谁。
这口子一开,暗翎就不是他周起的暗翎了。
“这简兮,回去,须得重重敲打她一番。“ 周起在心底落定。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林子里传来极轻的枝叶摩擦声。
林红袖先回来了。
她带著几个人,架著个五花大绑的铁驪兵卒,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兵卒嘴里塞著破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恐。
“扑通“ 一声,被摜在周起脚边。
林红袖收刀入鞘,稟道:“城东、城南暗哨不多,统共六个。留了一个活口,其余五个,都割了喉咙扔沟里了。“
跟著的暗翎卫把搜出来的东西一一摆在周起面前的大石上。
周起睁开眼,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上前,把俘虏拖到不远处的老树上,绑了。
半炷香后,马不六和杜飞也先后回来了。
马不六带回来一个北林烧炭场的看守兵,浑身炭黑,像从灰里扒出来的。
杜飞则在北门外截了个刚出城的铁驪小吏,穿得齐整些,脸却白得像纸。
三个人被拉到一起,並排跪在地上。
膝盖软得像没了骨头,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全靠身后的暗翎卫提著后领才没瘫下去。
周起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三人。
“你们的命还算硬。“ 他声音很淡,全无审问者该有的狠戾,
“没像其他几个倒霉鬼那样,照面就被我的人摸了脖子,直接拖进林子深处填了狼肚子。“
听著这不辨喜怒的言辞,三名俘虏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佝僂得更低了些,牙关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把耳朵给老子竖起听真切了。“ 周起微微俯身,“一会儿,我会分別问你们几个问题。“
“你们若是能说到点子上,答得叫老子听著顺耳且毫无错漏。你们便能瞧见明日的月亮。“
“可若是有谁敢跟我这儿,玩些不入流的花活儿,答得叫我不称心了……“ 周起直起身,
“我便教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生不如死。”
周起抬臂一挥,衝著身旁的暗翎卫吩咐道:
“把这两个拉远些,绑结实了。找些杂草塞住耳朵,莫要叫他们听见这边的半点响动!“
两名暗翎卫上前,倒提著那烧炭兵和小吏强行拖拽至十数丈外的黑树林深处。
周起踱步至那被单独留下的城门暗哨跟前。
暗哨被绑在粗糙的树干上,满头冷汗顺著颊边直淌,
惊恐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周起,只盼著他赶紧发问,
好將自己知晓的全盘托出,以求速死或速生。
然而,周起却未曾开口。
他从腰间缓缓拔出藏锋。
周起只垂著眸子,借著微弱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拿一块布巾,极细极慢地擦拭著刀刃。
刀锋在布面上摩擦。
“嘶~嘶~”
在寂静的暗林中被无限放大。
周起擦了片刻,忽然刀尖一转。
“哧!”
藏锋毫无预兆地挑开了暗哨衣襟的一角。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暗哨的胸口皮肤。
暗哨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僵直如木桩,喉咙里“呜呜”闷响。
周起依旧没看他,刀刃就这般在暗哨的肌肤上若有若无地游移著,似是在丈量著从何处下刀能割出最平整的肉条。
这长达半炷香的骇人静謐,比最严酷的鞭笞更击溃人心,將暗哨本就紧绷的理智,拉拽至崩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