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许知远吐出“眾筹”两个字的一瞬间。
仿佛突然间被抽空了。
长桌两侧,原本还沉浸在“跨国大项目落地汉东”喜悦中的一眾厅局长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坐在一旁的省財政厅厅长刘伯远更是眼皮狂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拍,第一个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
“许省长,您刚才说……还是老规矩眾筹?”
刘伯远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先前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惊恐的急切。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子前倾,慌张说道:
“许省长,上回咱们成立『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省財政咬著牙出了十五个亿,工信厅拿了五个亿,京州市政府也出了五个亿现金加上润安矿业的土地。
那一次大家虽然也叫苦叫难,但好歹省里和市里是在合资公司『京州数据』里面,实打实地按照出资比例拿到了股份的!
那是有投入、有资產、未来能看到丰厚投资回报的產业基金啊!”
刘伯远说到这里,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微微发尖。
他指著面前那份拓速乐超级工厂的基础资料,语速极快地问道:
“许省长,可这一次呢?
这可是整整七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啊!
按照您的意思,土地徵收、厂房土建、基础配套全由我们地方財政出钱建设,竣工之后,却要直接把產权白白送给拓速乐这家外资企业?
省財政和京州市政府在未来的超级工厂里,连一分钱的股份都拿不到?
许省长,这可不是什么企业投资,这在財政纪律上,性质可就完全变了啊!
这是实打实的拿著国家財政的钱,去白送给外国人盖厂房啊!”
刘伯远的质疑,顿时在会议室里引发了一阵嗡嗡的骚动声。
省发改委主任坐在斜对面,脸色凝重地放下了手里的红头文件,轻轻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侧过头跟身旁的省科技厅厅长低声交头接耳。
几位坐在后排的副厅长们更是面面相覷,手里握著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硬是一个字也记不下去。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带著极大的疑虑和不安,死死聚焦在了主位上的许知远身上。
这章程,实在是太反常了。
在体制內的传统招商引资逻辑里,地方政府给政策、给免税、甚至给土地优惠,这都是常规操作。
但要让地方政府自己掏空家底,花几十个亿把遮风挡雨的厂房和全套基础设施盖好,连机器设备的安装基础都浇筑完毕。
然后双手奉上。
把產权白白送给一家大洋彼岸的私人跨国公司,自己却不占任何股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这已经是在违背最基本的財务纪律红线了。
李达康此时也完全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许知远口中的“自筹”只是让京州市政府出面去跟银行贷款,或者由省財政拨付专项资金来共同承担。
可万万没想到,最后算下来的帐。
竟然是让他们京州市砸锅卖铁去出钱建厂房,最后连个產权的毛都捞不著。
李达康把手里的双层玻璃保温杯重重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梗著脖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著许知远,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抗拒和质问:
“许省长!刘厅长刚才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件事情要是这么干,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我李达康虽然天天在京州抓经济、抓项目,做梦都想让拓速乐这种万亿级的金凤凰落户到我们光明区的工业园里来。
但我不能不讲基本的行政规矩啊!
京州市政府如果拿出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去建厂房,竣工交付之后,產权证上写的却是美方企业的名字,我们京州市国资委在里面连个零头股份都没有——
那我请问您,这笔庞大的国有资產流失责任。
未来审计部门查下来,是我李达康去坐牢,还是我们京州市长去坐牢?!”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来回激盪,两只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许省长,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上回搞京州数据中心,我们光明区在前面衝锋陷阵,孙连城现在还在山沟里天天吃盒饭盯著施工进度,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京州数据』未来是京州市政府能掌控的优良核心资產!
可现在您让我们京州再出几个亿、甚至十几亿,去给美方当免费的建筑工头,建完了连厂房所有权都白送给人家——
这笔帐,我李达康在市委常委会上,无论如何也没法跟全市的干部交代!
我没法签字!”
李达康这一带头,长桌两侧的厅局长们情绪也被彻底点燃了。
省工信厅厅长周志国赶忙清了清嗓子,试探著打起了圆场,但话里话外同样满是动摇:
“许省长,达康书记和刘厅长说的情况,也確实是客观存在的现实困难。
沪上那边之所以敢在谈判里开出『地方財政全额代建並赠送厂房』的条件。
是因为人家的財政总盘子大,手里趴著的现金流是我们的几十倍。
我们汉东省今年的財政转移支付本来就捉襟见肘,如果真的硬生生从各部门的牙缝里挤出几十个亿,白白送给拓速乐公司盖厂房,这风险……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中枢发改部门虽然下发了建设批示,但如果资金全由我们內部自筹白送,恐怕在法理程序上,也很难过得去啊。”
面对会场內一波接著一波的强烈反弹。
面对李达康和刘伯远近乎於抗命一般的当面质问。
坐在主位上的许知远,神色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没有佩戴眼镜,那一双漆黑如夜空、深邃得隱藏了无尽宏观博弈的黑眸,居高临下地在长桌两侧每一张写满了精明、算计、以及惶恐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种长年长年在国家政研室核心层所养成的威压。
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从他挺拔的身躯上瀰漫开来。
瞬间將整个会议室里嘈杂的抗议声。
给生生压製得彻底平息下去。
许知远端起杨锐刚刚续好水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著正大汗淋漓、喘著粗气的李达康和刘伯远。
“股份?產权?国有资產流失?”
许知远不紧不慢地重复著这几个词,眼底的讥讽之色愈发浓烈:
“刘厅长,达康书记,还有在座的各位主管经济和商务的厅长们。
你们天天坐在汉东的办公室里看帐本、看红头文件,是不是连最基本的宏观经济学辩证法,都给就著茶水喝进肚子里变成废纸了?!
我问你们,如果今天下午,我许知远依了你们的官场规矩。
在商务程序上寸步不让,硬逼著拓速乐那边的美方代表签署一份『由汉东省政府出资代建厂房、並按比例持有工厂30%股份』的合资协议。
对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