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政府一號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李达康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
许知远在会议室里拋出的那条“零部件百分之百汉东本地化採购”以及“千亿级新能源汽车產业集群”的宏观大帐。
到现在还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坐在回京州市委的车內后排,李达康连手里那只始终不离手的双层玻璃保温杯都忘了喝。
一双不大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飞速后退的京州街景,眼底满是滚烫的狂热。
“回市委,让车开得快一些。”李达康沉声对前排的司机吩咐了一句。
车子一路疾驰,稳稳地停在了京州市委大楼的门厅前。
李达康踩著大步,一阵风似的进了市委大楼,直接上了三楼的市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將那幅写著“寧静致远”的书法横幅照得一片通亮。
李达康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拧保温杯的盖子,办公室的防盗门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李达康眉头一拧,沉声喝道。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秘书,此时这名平日里一向沉稳內敛的年轻干部,脸上的血色竟然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神色慌张,甚至连手里的记录本都险些掉在地上。
“达康书记!出大事了!”
秘书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侧,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不可控制地尖锐起来。
李达康抬起眼,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训斥道:
“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丁义珍跑了我们京州都没塌下来,还能出什么天大的事?说明白!”
秘书咽了口唾沫,颤声匯报导:
“是……是那个刚刚从被贬到少年宫的侯亮平!
今天中午,他在京州市少年宫,在排练大厅里公然尾隨並调戏骚扰了几名利用周末前来兼职的重点大学女大学生!
对方的性格非常刚烈,根本不听他的纠缠。
少年宫的老馆长得知情况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打了110报警!”
“市公安局光明分局的接警人员一听是少年宫出了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立刻出警。
结果抓人的时候,那个侯亮平还在现场极其囂张地推搡民警,满嘴跑火车地亮他的京都背景。
市局的赵东来局长得知消息后,亲自带队赶到现场。
二话不说,直接下令把人给强行拷回了市公安局!”
秘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小心翼翼地看著李达康那张已经彻底僵硬的面孔,声音压得极低:
“达康书记,赵东来局长现在正在市局大厅里压著场子呢。
省检察院的季昌明检察长、还有省委办公厅的白秘书已经把他的手机都快打爆了。
赵局长说,这案子发生在京州的地界上,嫌疑人身份太特殊、太烫手,他顶著各方压力,正在请示市委,下一步到底该如何办?”
“你说什么?!”
李达康手里那只保温杯“啪”的一声墩在了大班台上,里面的绿茶汤水因为巨大的震动,剧烈地激盪出来,顺著黑色的漆面流了一地。
李达康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
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浓浓的难以置信与荒谬感。
他自问在汉东、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二世祖和空降兵见过不知多少。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刚刚被许知远贬到市少年宫的侯亮平,在上次赵东来匯报后竟然丝毫没有收敛,真的敢调戏女大学生?
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少年宫这种教书育人的地方。
做出这种下三滥、管不住裤襠的勾当来!
“骚扰女大学生?!少年宫报警?!赵东来当场把人给抓了?!”
李达康把这几句话在嘴里倒腾了一遍,整个人都被气笑了。
他靠在办公桌边缘,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不可思议而剧烈地抽动著,冷笑连连: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个侯亮平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钟家在京都那是什么门第,那是烈火烹油的豪门大户!
钟正国是何等爱惜羽毛的顶层人物,怎么会生生派了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来汉东?!
他当汉东是什么地方?
是他京都的八大胡同还是他的私人后花园大染缸?!”
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政治重量了。
“备车!”
李达康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下掛在衣架上的外衣,脸色黑得如同铁板一块,声音里裹挟著雷霆般的怒火:
“通知赵东来,在我赶到市公安局之前,不许放任何一个省检或者省委的人进去见侯亮平!
走,带我去京州市公安局!
我倒要看看这个猴子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敢在京州的地界上这么无法无天!”
“是,书记!”
秘书连声应道,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达指示。
两分钟后,掛著汉a00001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轰鸣著衝出了京州市委大院的大门,沿著空旷的迎宾大道,直奔京州市公安局的方向攒射而去。
而此时,坐在车后座上的李达康,脸色在忽明忽暗的车窗光影投射下显得极其阴沉。
此刻,李达康那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著剧烈的心理博弈。
这件事情,如果仅仅在京州市委的层面上处理,他李达康的压力太大了。
他必须在车子开进市局大门之前,摸清楚省政府一把手、省委副书记许知远的態度!
想到这里,李达康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从怀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许知远的私人號码。
电话铃声只响了三声,便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了汉东省长许知远一如既往平静、沉稳、不带一丝一毫情绪波动的標誌性声音:
“达康书记,下午的超级工厂动员会刚散,你这就又给我掛电话,是不是光明区的地块动迁,遇到什么卡脖子的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