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高新开发区管委会大楼的办公室內,深夜的灯光白炽而刺眼。
易学习放下了手中的电话,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因为极度的亢奋与激动,他那一双粗糙的老手此刻还在微微颤抖,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原有的焦虑与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热给彻底冲刷得乾乾净净。
省委常委会全票通过!
他易学习,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吕州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代理市长了!
在这个巨大的组织任命面前,前两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那些难题。
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尤其是他在沙瑞金的暗中准许下,动用吕州市城投公司名义在银行里强行违规借贷的那整整十五个亿隱性债务,此时此刻,已经被易学习给彻底拋之脑后了。
在易学习此时的思维逻辑里,十五个亿的隱性贷款算什么?
那不过是基层行政在特殊时期採取的技术性手段罢了!
如今他手里攥著的是全省最高组织路线的尚方宝剑,背后站著的是省委书记沙瑞金!
只要他能把沙书记交代下来的政治任务完成。
把月牙湖的生態环境彻底恢復。
把月牙湖美食城这个赵家残毒彻底扫清。
这点由於征地置换產生的临时债务窟窿,等他正式当了市长,总能找到合规的財政程序去慢慢平掉。
现在的他,要的就只有一件事——
用最快、最雷霆万钧的手腕,彻底拆除月牙湖美食城!
易学习盯著规划图上月牙湖核心区的位置,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决。
他认为,省政府许知远省长搞的那套技术改造方案,不过是在温水煮青蛙,根本无法体现他这个新任市长的雷霆手段。
想要在半个月后的省委大局里给沙书记长脸。
他就必须把赵瑞龙这棵钉在吕州十几年的老树。
给生生连根拔起!
想到这里,易学习没有惊动外面的秘书,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翻出了那个长年躺在通讯录深处、却从来没有拨通过的特殊號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让自己儘量拿出属於一个即將上任的吕州市长的威严与气场。
隨后径直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在响了四五声之后,终於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隱隱约约有高档会所里的高频音响声和男女说笑的嘈杂声,隨后是一个略带沙哑、透著一丝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餵?哪位啊?大半夜的往我私人手机上打,有话快说,忙著呢!”
易学习听到对方这副松垮、毫无组织纪律性的语气,眉头顿时皱得死死的。
他握紧了手机,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公事公办地开口说道:
“赵瑞龙同志吧?
我是易学习。
我今天晚上给你打这通电话,意思很简单。
我觉得我们双方应该在最近这两天,抽出点具体的时间来,面对面、正式地坐下来聊一聊关於月牙湖美食城的整体拆除与腾退工作!”
电话那头,原本嘈杂的男女说笑声似乎微微静了一下。
易学习见对方没有立刻反驳,以为是自己新任代市长的身份和省委的动向把对方给震慑住了。
当即挺了挺胸膛,拿著在基层开动员会的那套长篇大论。
继续在电话里义正言辞地宣讲道:
“赵公子,想必省里的局势你现在也看得很清楚了。
现在这个月牙湖美食城长期存在的违规排污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吕州市、乃至整个汉东省的生態文明建设和全市的经济展大局!
你作为老书记的子女,在这个涉及几百万老百姓饮水安全的原则问题上。
在思想觉悟上,必须得提高站位。
积极配合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接下来的程序……”
然而。
还没等易学习在电话里把这套宏大的官话、套话给彻底讲完。
听筒那头。
却突然间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极致荒谬与不屑的冷笑声。
“呵呵。”
紧接著,赵瑞龙那粗暴的声音。
如同一把钝刀一样,直接在电话里毫无留情地打断了易学习的长篇大论:
“我说你易学习,你脑子是不是有天大的大病啊?!
啊?!
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半夜的也敢用这种口吻来跟我赵瑞龙谈什么全市经济发展大局?!”
电话那头,赵瑞龙此时正坐在一间包厢里。
他一把推开身边倒酒的服务员,扯著嗓子对著话筒极其讥讽地破口大骂道:
“你不就是刚刚在省委办公大楼里,靠著老沙在常委会上举手,弄了个什么还没公示结束的吕州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吗?!
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稳呢,你特么这就拿著鸡毛当令箭,敢跑到老子这里来抖你的市长威风了?!
还跟老子谈经济发展大局?得了吧你!!”
赵瑞龙在电话里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里的鄙夷之色浓烈到了极点:
“你易学习天天在基层看报纸,难道连最起码的帐都不会算了吗?!
在现在的汉东地界上,要论抓经济、论搞实业,整个汉东从上到下、十一个地市的各条线部门,谁不知道全省上上下下都只会为省政府口、为许知远省长的高新產业链去服务?!
你一个靠著大话上台的代市长,手里能调动几个钱的专项绿贷啊?
你还在这里跟我指点江山!!”
说到这里,赵瑞龙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异常篤定和现实。
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了易学习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道德牌坊上面:
“易学习!
我今天看在许省长的面子上,在电话里明明白白地给你交个底!
你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你现在就去省政府大楼里,让许知远省长亲自给我赵瑞龙掛个电话!
不!不用,哪怕是找人给我赵瑞龙能递个话。
只要许省长亲口对我说一句,说我月牙湖美食城碍了全省大盘了,让我拆——老子在程序上绝对二话不说!
我连一毛钱的財政拆迁赔偿都不要,我自己连夜找施工队就把美食城给砸个乾乾净净!
回头新规划的美食城,我照样听省政府的规矩,真金白银地砸钱投资建起来!!”
赵瑞龙对著话筒冷哼了一声。继续说:
“因为许省长手里握著的是全省的万亿造血命脉,人家讲的是技术,玩的是大实业,我赵瑞龙在商言商,服气!
至於你易学习?!
你手里除了老沙给你的几句空洞的政治口號,你手里还有什么真东西?!
你拿得出安置两万下岗工人的几十个亿吗?!
你拿得出一面能给吕州创造税收的工业大旗吗?!
天天就知道要挟企业!
你易学习在老子眼里……到底算哪根葱啊?!
你配跟我坐在一起展开平等对话吗?!
真特么是自不量力,少给老子打电话,掛了!!”
“啪嗒!!”
一声极其清脆、也极其冰冷的掛断盲音,陡然间从话筒里砸了过来。
电话那头,赵瑞龙根本不给易学习任何反驳和解释的机会,直接把电话给死死地摔在了座机上。
深夜的吕州。
易学习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有些僵硬地保持著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
呆若木鸡地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窗外的秋风顺著没关严的窗缝吹进来。
吹得桌上的规划图纸哗啦啦作响。
易学习那一张黝黑的老脸,在听到“你算哪根葱”这五个字的一瞬间,先是由红转青,隨后由青转白,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极度无情、却又把整个汉东最底层的经济和权力大帐给剖析得鲜血淋漓的现实反驳。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生生把他刚刚从白秘书那里拿到的狂喜与傲慢,给抽得粉碎!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省委常委全票通过的吕州市长,在赵瑞龙这种顶级官二代的眼里,分量竟然会低微、苍白到了如此地步。
人家认许知远省长,认的是实打实的万亿高新產业和惠民的技术资金;
而对於他这个只会喊口號、搞一刀切强拆的代市长,在资本和实业的规律面前,竟然连坐下来对话的资格,都不够格!
......
赵瑞龙在掛断电话后,第一时间给自家二姐赵小慧又掛了一个电话。
“二姐!是吕州!易学习那傢伙算是彻底盯上我了!”
......
对不起各位义父大大们,最近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太稳定,爭取儘快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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