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州,早上七点的风已经带著刺骨的凉意,卷著路边枯黄的法桐叶,打著旋儿砸在省公安厅治安总队办公楼的玻璃门上。
易学习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手里攥著一个磨掉皮的黑色公文包。
已经在大门口的传达室门口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是昨天夜里十一点从吕州开车赶过来的。
两百多公里的高速跑了两个半小时。
一路上连口热水都没喝。
心里只惦记著白秘书昨晚那句“明天一早保证你小舅子平平安安回吕州”的承诺。
在他看来,白秘书是沙瑞金的贴身大秘,是能在沙书记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只要他肯开口。
祁同伟就算再不给面子,也得卖沙书记一个人情。
放毛二出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从早上七点等到十一点多,太阳都升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了短短的一团,他连治安总队的大门都没进去。
每次想往里闯,问问案情,都被门口的辅警拦了下来。
说没有预约和办案民警的通知。
任何人不得进入办公区。
一开始易学习还耐著性子解释,说自己是吕州市代市长易学习,是来领人的。
可那辅警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著几分怀疑和漠然,根本不把他这个还没公示完的“代市长”放在眼里。
终於,等到中午十一点半,易学习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传达室的木门,木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衝著里面正在低头刷短视频的辅警,铁青著脸质问道:
“你说什么?毛二今天怎么可能放不出来!”
那辅警慢悠悠地抬起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油盐不进的公事公办模样,冷声道:
“我说,你这位同志说话好有意思。
你到底算是哪个单位的?
毛二的案件还在我们內部调查中,你是谁啊?
大言不惭的就敢说自己要来我们这把人领出去!”
“我是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易学习!”
易学习猛地一拍传达室的桌子,公文包被震得哐当一声响。
“你最好去向你的上级请示一下!要是没確认就答覆我,你小心吃瓜落!”
易学习以为搬出白秘书和自己代市长的身份,多少能镇住这个小小的辅警。
可没想到,那辅警只是嗤笑了一声,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易市长是吧?”
辅警拿起桌上的登记簿,象徵性地翻了两页,抬眼看向易学习:
“我们这里没有接到任何关於释放毛二的通知,也没有接到任何上级领导的电话。
別说你是吕州的代市长,就是京州市的市长来了,没有办案部门的释放通知书,也別想从我们这里领走一个人。”
“同志,你要是说有人答应了你,收了你的钱,说能今天把毛二放出去……”
辅警顿了顿,指了指大门外斜对面的那栋办公楼,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省厅的经侦总队就在隔壁。
我劝你儘早以遭受诈骗为由,向那边的民警报案,说不定还能追回你的损失。”
“你!”
易学习只觉得腹中一股血气猛地往上涌,直衝头顶,眼前瞬间黑了一下。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易学习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从金山县到道口县再到吕州高新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连警衔都没有的合同制辅警。
居然敢当著他的面说他被人骗了!
“你等著!”
易学习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哎,同志!”
那辅警还不忘在他身后补了一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易学习听得清清楚楚:
“出门右转是经侦总队,案情太小的话建议你找光明区经侦大队就行,他们离这儿近,出警快!”
易学习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台阶上。
他扶著旁边的水泥电线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明明白秘书昨晚在电话里拍著胸脯保证,说今天一早就能把毛二放出来,他才连夜从吕州赶过来。
结果现在倒好,不仅人没见到,还被一个辅警当眾羞辱了一顿,说他被人骗了!
坑爹呢这是!
易学习越想越气,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翻出白秘书的电话號码,狠狠按了下去。
……
紫金阁八號別墅的主臥里,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秘书穿著一身真丝睡袍,慵懒地靠在床头,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英式伯爵红茶,茶水里加了两块方糖,飘著淡淡的奶香。
昨夜的外语学习强度確实不小,直到凌晨四点才睡下,现在后腰还隱隱作痛。
他揉了揉腰,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易学习”三个字,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个易学习,还真是恬不知耻。今早上去碰了一鼻子灰就应该知道我的態度了,怎么还打电话来?”
白秘书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又没收你易学习一分钱的好处,凭什么帮你擦屁股?”
他不耐烦地划开接听键,语气敷衍得不能再敷衍:“餵?”
“白处长,我是易学习啊!”
电话那头传来易学习压抑著怒火的声音:
“今天又打电话来,还是昨天晚上关於我那个被省公安厅错误带走的妻弟,不是说今天早上就能放出来吗?
我这都快等到中午了,治安总队的人说根本没有释放的通知!”
白秘书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红茶,用银勺轻轻搅了搅杯子里的茶叶。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易市长,你妻弟的问题我简单了解了一下!
我认为,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方面带走你妻弟毛二的证据还是有相当强的说服力的,我们总不能干涉人家单位正常的调查程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