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早。
刚过六点,汉东省委办公厅大楼的走廊里,就已经亮起了昏黄的声控灯。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將整个办公区染上了一层温暖却又略显萧瑟的金色。
秘书一处的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下班了,只有白景明的工位还亮著灯。
他慢条斯理地將桌上的文件分门別类地放进公文包,手指不经意间划过手腕上那块价值三十八万的百达翡丽 calatrava 系列腕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昨天晚上易学习那个蠢货打来的电话。
本来像一只苍蝇一样坏了他的好心情。
可现在静下心来想想。
这件事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
它给自己提了个醒。
白景明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將椅子推回办公桌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易学习那个傻子,以为靠著沙书记的赏识当上了吕州市代市长,就真的成了一方诸侯了?
手里握著那么大的权力,却不知道怎么用,天天抱著那套“清官”的牌坊自我感动。
结果呢?
连自己的小舅子被省厅抓了都捞不出来,还被一个小小的辅警当眾羞辱。
真是个废物!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白景明低声念叨了一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阿玛尼风衣,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大楼里迴荡。
“王建国那三百万,总不能白拿。”
白景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
寧阳县县委书记王建国,想要从正处级升任吕州市副市长,还想继续兼任寧阳县委书记,保住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基本盘。
这个要求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难的是,吕州市的副市长编制早就满了,想要腾出一个位置,总得有人挪窝;
易的是,现在吕州市委书记张春平,早就已经彻底倒向了沙瑞金,成了沙书记在吕州最忠实的代言人。
只要自己能把沙书记请到寧阳县去考察一趟。
在张春平面前隨便提一句王建国能干、有想法。
张春平还不得立刻心领神会。
屁顛屁顛地向省委组织部推荐王建国?
在汉东,谁不知道沙书记的秘书说的话,很多时候就等於沙书记本人的意思?
收钱,就得办事。
这是白景明混跡官场多年,一直恪守的“职业准则”。
他向来对那些收了钱还不办事的干部嗤之以鼻,认为这些人简直就是官场里的害群之马,完全破坏了“公平交易”的市场秩序,严重打击了基层干部对上级领导的信任。
借用沙瑞金书记常说的那句话就是:“这怎么能允许呢!”
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把事办成,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不然以后谁还会给你送钱?
谁还会相信你?
长此以往,这点商誉都得被人给败坏完了!
白景明走出省委办公厅大楼,一阵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在他的裤腿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奥迪a6l。
司机早就已经在车上等著了,见他过来,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恭敬地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白处长,咱们去哪儿?”
司机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一边低声问道。
“紫金阁。”
白景明弯腰坐进车里,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好的。”
司机点了点头,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省委大院,匯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奥迪车驶离省委大院的同时,一辆掛著民用牌照的白色大眾朗逸,也悄无声息地从路边的停车位驶了出来。
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奥迪车的后面。
朗逸车里,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二处副处长刘刚,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压低声音说道:
“报告吕局,目標动了,行驶方向东南,看样子应该还是去紫金阁。”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吕梁沉稳的声音:
“明白。
一號车继续跟紧,保持五十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不要跟太近,以免被发现。
二號车、三號车注意在前方路口交替接应,不要让目標脱离视线。”
“收到!”
“二號车收到,正在建国路路口待命。”
“三號车收到,正在南三环辅路待命。”
刘刚放下对讲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地盯著前方那辆黑色的奥迪。
他干了十几年的反贪侦查,跟踪过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早就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跟踪技巧。
別说白景明这种根本没有任何反侦察意识的紈絝子弟,就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也休想轻易甩掉他。
“刘处,这白秘书还真是准时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侦查员小李,一边摆弄著手里的微型摄像机,一边小声说道:
“这都连续三天了,每天一下班就往紫金阁跑,比上班都准时。
我看他这个省委一號秘书,乾脆改名叫紫金阁一號常客得了。”
“小声点。”
刘刚瞪了他一眼:
“专心跟踪,別说话。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这种看起来没有防备的目標,越容易出紕漏。”
“知道了,刘处。”
小李吐了吐舌头,连忙闭上了嘴,將摄像机对准了前方的奥迪车,开始录製视频。
此时的白景明,正靠在奥迪车的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別人眼中的猎物。
在他看来,整个汉东省,除了沙瑞金书记,没有人敢动他,也没有人能动他。
他是沙书记从京都带来的人,是沙书记最信任的贴身秘书,是汉东省名副其实的“二號首长”。
別说一个小小的反贪局,就算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调查他?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