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风吹得高速路口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王建国背著手站在最前面,脚下的皮鞋擦得鋥亮,连鞋底的纹路里都沾不到半分灰尘。
他侧头听著秘书凑过来匯报土特產装车的细节,嘴角还带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只觉得白秘书给支的招实在是高:
老车迎检、低调做派,正好踩中沙书记喜欢务实干部的喜好。
正说著,站在路边翘首张望的县政府办主任突然踮著脚喊了一声。
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急促:
“来了!王书记!省领导的车队马上就要下高速了!”
一句话落下,现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干部们瞬间噤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速收费站的方向。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掌心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攥了一路的迎检方案。
他顾不上回应秘书,先是飞快地抻了抻身上那件洗得发皱的藏蓝色夹克衣角,又抬手捋了捋头顶已经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连鬢角的几根白髮都特意按了按。
紧接著又低头扯了扯西裤的裤线,连皮鞋上沾的一点灰尘都用鞋尖蹭了蹭。
“快,再看看我身上还有哪儿不对?领子!领子翻好没有?”
王建国偏著头,压低声音冲旁边的秘书急声问道。
秘书连忙上前半步,飞快地替他理了理翻折的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並不存在的浮尘,连连点头:
“王书记,没问题!从头到脚都妥当得很!”
“好。”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臟,重新站直了身子,脸上摆出一副既激动又庄重的神情。
身后的县长李明远、县人大主任张桂芳、县政协主席刘长河也纷纷整理仪容。
一个个屏气凝神,盯著收费站出口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银色的丰田考斯特缓缓驶出收费站车道,车身稳得像在平地上滑行。
车厢里,沙瑞金指尖轻轻叩著考斯特柔软的真皮扶手。
目光落在出口处乌泱泱的人群上,眉头不动声色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收回视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这个王建国,怎么还搞这一套?谁允许他带著四套班子跑到高速路口来迎接的?这种迎来送往的形式主义,绝不可取。”
白景明坐在旁边,眼皮子微微垂著,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当真你就输了。
从京都到汉东,这一路调研考察走下来,哪个地市、哪个区县不是早早等在高速口、地界边?
真要是哪个县的书记敢大剌剌坐在县委办公室里等,怕是转头就得被打上“目无领导”的標籤。
嘴上喊著反对形式主义,真要是没人把你当尊佛供著,最先不痛快的还是你自己。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半分不敢露出来。
白景明左右望了望,脸上摆出一副体谅的神情,顺著沙瑞金的话头软乎乎地打圆场:
“沙书记,毕竟这是您第一次来寧阳县,当地的干群队伍知道您要来,心里都激动得不行。
大家盼著见您一面,主动过来迎接,也是人之常情。
基层的同志嘛,心思都朴实,就怕招待不周怠慢了省委领导。”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再继续批评。
他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心里其实半点牴触都没有。
做官做了几十年,最看重的就是下面人的態度。
今天王建国要是真敢待在县委大楼里等他上门,他反而要觉得这县委书记眼里没有省委领导,肚子里反倒要窝火。
白景明这番话刚好递了个台阶,他顺势就下了,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沙瑞金侧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隨口问道:
“春林同志,你对寧阳县、对这个王建国,了解多少啊?”
吴春林是什么人?
在省委组织部部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汉东省大大小小的干部档案他过目了不知多少,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留余地。
摸不清沙瑞金此行到底是想敲打还是想提拔王建国,他自然不肯把话说死。
吴春林指尖轻轻摩挲著保温杯的杯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多余的倾向都不带:
“沙书记,寧阳县我前几年调研基层党建的时候去过一次。
王建国同志是赵立春书记主政时期提拔起来的县委书记。
想起来,已经是在寧阳主政多年的老同志了。
这些年县里的现代农业、乡村公路搞得確实有模有样,省里好几次农业现场会都有意向选在寧阳,只是最后都没定下来。
说起来也奇怪,立春书记离任前最后一批调整地市班子的名单里。
原本有传言说他要进吕州市委班子,结果到最后也没动静。”
“哦?”
沙瑞金挑眉,来了兴致:
“这么说,这个王建国,能力还是有的嘛。”
“能力肯定是有的。”
吴春林笑了笑,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沙瑞金听完,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瞬间有了数。
赵立春时期提的县委书记,干了八年有实绩,最后却没捞著提拔——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王建国要么是没跟上赵家的节奏,要么就是不肯往赵家船上靠,所以才被卡在了正处级上。
这种干部,恰恰是他沙瑞金最愿意用的。
有能力,有资歷,又和赵家不是一条心,只要自己稍微伸个橄欖枝,对方肯定会死心塌地靠过来。
到时候吕州市从市委书记张春平,到代市长易学习,再到下面的区县一把手,全都是他沙瑞金的人,
整个吕州就彻底成了他在汉东的基本盘。
这步棋走得稳,划算。
正想著,考斯特缓缓减速,稳稳地停在了收费站出口的空地上,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王建国一行人面前。
这个停车位置拿捏得极有讲究:
既不会离人群太远显得领导架子大,也不会太近失了省委书记的分寸。白景明嘴角微微勾了勾,这当然不是司机隨便停的。
昨天晚上他就给省委车队的队长打了招呼,让今天到了寧阳高速口慢点开,停得规矩点。
王建国那三百万,可不是只买一个考察行程的名头。
这些细枝末节的体面,都得给人家安排到位。
这个!
就叫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