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三號院的晚餐简单得很,就师母吴慧芬临走前燜在砂锅里的小米粥,一碟清蒸鱸鱼,一盘清炒时蔬,再加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
师生俩没开酒,就著热粥慢慢吃。
席间也不谈工作。
只聊些汉大法学院的旧人旧事。
高育良说起当年教过的几届学生,谁谁去了最高法,谁谁下海做了律师,语气里带著几分教书先生特有的欣慰。
吃完饭又在书房坐了半小时,茶续了两泡,许知远见墙上的掛钟指到八点半,便起身告辞。
高育良送到院门口,扶著门框叮嘱了一句:
“年纪轻轻別总熬到后半夜,身子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老师,您回吧。”
许知远笑著点头,转身沿著铺著碎石子的林荫道往二號院走。
深秋的夜已经浸了凉意,风卷著法桐叶擦著墙根滚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省委家属院里静得很。
只有路口岗亭的警灯隔著树影闪著微弱的红光,连虫鸣都听不见。
许知远走得不快。
脑子里还过著刚才和高育良聊的民主生活会的预案。
白景明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都得卡著节奏来,不能早也不能晚。
推开自家小楼的门,客厅只留了盏玄关的壁灯,阿姨早就回房休息了。
他没惊动別人,径直上了二楼书房。
书房很大,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大半是经济、法律、公共政策类的专著,也有不少线装的歷史典籍。
宽大的红木书桌靠窗摆著,上面摞著半人高的文件,最外侧压著一份省统计局刚送过来的红头报告。
《汉东省20xx年前三季度工业投资运行分析》。
这份报告他前天下班前就拿到了,零零散散看了三天,每页空白处都写满了他的批註,边角都翻得发皱了。
许知远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檯灯坐下,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又把报告翻到了资金来源那一页。
白纸黑字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前三季度全省累计完成工业投资18237亿元,同比增长8.3%。
增速较上半年回落0.7个百分点。
但仍高於全国平均水平1.2个百分点,整体运行保持在合理区间。
其中製造业投资增长10.1%,高技术製造业投资增速高达21.7%。
是拉动工业投资增长的核心引擎。
增长主要得益於新能源汽车、光伏装备、新一代信息技术等新兴產业的集中落地。
单看总量和增速,这份成绩单足够亮眼。
拿到全省大会上讲也拿得出手。
可许知远的目光,从来不会只停留在好看的总帐上。
他指尖顺著表格一行行往下滑,最终停在了“省外內资到位情况”那栏,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前三季度,全省实际到位省外內资同比仅增长3.4%,增速较上半年大幅回落5.8个百分点,下滑势头非常明显。
分区域看,长三角地区来汉东投资的降幅最为突出:
上半年长三角资金占全省省外內资总量的31.2%,到三季度末直接跌到了20.7%,单三季度新增的省外资金里,长三角占比甚至不足18%。
尤其刺眼的是沪上。
上半年,沪上企业在汉东的工业投资还稳稳占据省外內资的30.1%,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省外资金来源地。
仅仅一个三季度过去,这个比例就断崖式下跌到了19.8%。
反而被浙省的21.3%反超,连第二的位置都差点没保住。
许知远盯著“沪上”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伸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
打火机火苗跳动著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暖黄色的檯灯光晕里缓缓散开。
这事不用问,也不用查,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拓速乐超级工厂项目,最初的首选地本来就是上海临港。
上海与对方接洽这么多年,供应链配套成熟,政企磨合顺畅,上海方面本来以为十拿九稳,连前期的土地勘测和配套路网规划都悄悄做了。
是他许知远横空杀了出来。
带著省政府、工信厅、京州市政府的团队前后跑了三趟京都。
拿出来的方案里。
工业用地价格降到了基准线以下,配套路网由省市两级財政全额承担,行政审批承诺“拿地即开工”,连高管个税返还、员工落户政策都写到了合同附件里。
硬生生把这个投资几百亿、能带动整条產业链的標杆项目,从沪上嘴里撬到了汉东京州。
项目揭牌那天风光无限,汉东赚足了眼球,也拿到了新能源汽车產业的入场券。
可风光背后的代价,就是把沪上的国资派系、汽车產业圈、甚至背后的沪上政治力量,结结实实地得罪了一遍。
人家辛辛苦苦培育了多年的產业土壤,眼看著就要结果子,被你汉东伸手摘了桃子。
换谁谁不气?
“火中取栗的事,以后还是得少干。”许知远弹了弹菸灰,低声自嘲了一句。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又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灼热的光。
少干?
换作是別人,或许会犹豫,会掂量得罪沪上派系值不值。
可他许知远在国家政研室经济局待了二十年。
太清楚一个千亿级的整车项目对一个省份的產业升级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个工厂,是一整条產业链,是几十万个高薪岗位,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工业增长引擎。
国內新能源汽车起势是起势了,可核心技术、高端產能、品牌溢价,大半还攥在外资手里。
本土品牌在中低端卷得死去活来,靠著套取补贴活命,高端市场始终冲不上去。
中枢有意放拓速乐进来“搅局”。
用鲶鱼效应倒逼国內车企技术升级。
既然,放在沪上是搅,放在汉东也是搅。
这么大一块蛋糕。
这么好的一个歷史机遇。
他许知远要是不伸筷子夹一块回来,那才叫暴殄天物。
“也不能全怪我手长。”
许知远笑了笑,把烟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实在是诱惑太大,换谁坐我这个位置,都把持不住。”
“更何况,主要的火力还是钟家在承受吧...听说钟家中青一代最近日子,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