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沙瑞金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说不出的压迫感:
“学习同志啊,我知道你性子直,原则性强,这是好事。
但看问题要全面,要看主流,不能只盯著缺点不放,更不能因为一点局部问题,就否定干部的全部成绩。”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一个干部,只要大方向是对的,主流是好的,能干事、肯干事,我们组织上就要给予肯定,给予支持。
吹毛求疵、求全责备,那不是实事求是,那是打击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沙瑞金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轻不重地敲了一句:
“再说了,你自己在月牙湖的工作,目前推进得也不是很顺利嘛。
要是都用你这个標准来衡量,那你这个代市长,又该怎么评价啊?”
最后一句话,分量极重。
等於当眾告诉易学习:你自己的分內事都没干明白,就別对別人的工作指手画脚了。
易学习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心里又委屈又憋屈,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反驳,想说月牙湖拆迁难是因为省政府横插一槓子,是因为许知远搞的技术改造收买了人心。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在省委书记面前抱怨省长?
那不是显得他更没本事,连协调工作都做不好吗?
见易学习低著头不说话了,沙瑞金也没再继续敲打。
他转而又和吴春林聊起了全省基层党建的事,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可饭桌上的气氛,终究是淡了不少。
王建国偷偷鬆了口气,看向易学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鷙。
白景明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
易学习这种榆木疙瘩,也配跟王建国爭?
真是自不量力。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沙瑞金回楼上房间休息,张春平、易学习等人告辞出来,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吹风。
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凉了,风一吹,易学习打了个寒颤。
他望著远处漆黑的田野,心里沉甸甸的。
张春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
“学习同志,你啊,就是太直了。今天这种场合,你说那些干什么?平白惹沙书记不高兴。”
易学习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
“张书记,我就是觉得……不能让投机取巧的人占了便宜,让实干的人寒心。”
“寒心不寒心的,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张春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无奈。
“行了,回去吧,月牙湖的事还等著你拿主意呢。別想別的了,把自己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说完,张春平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司机早已在旁边等候。
院子里很快就剩下了易学习一个人。
风卷著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凉意在骨子里一点点蔓延。
他抬头看了看沙瑞金房间亮著的窗户,又想起省厅抓走毛二的事,想起月牙湖拆迁寸步难行的窘境,想起沙瑞金刚才那句不轻不重的敲打,心里一阵阵地发闷。
他坚持了二十年的清廉、实干、原则,在汉东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了。
夜风吹得更紧了,易学习裹了裹身上的旧夹克,低著头,一步步走向自己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车灯亮起,刺破夜色,很快消失在了县城的街道尽头。
而招待所二楼的窗户后面,白景明望著远去的车灯,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易学习啊易学习,就你这脑子,也配跟我斗?
......
考斯特中巴车平稳地行驶在寧阳通往吕州市区的省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沙瑞金靠在座椅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扶手,脸色算不上好看。
从寧阳县委招待所出来到现在,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昨天晚上的晚宴,易学习那番当眾拆台的话,像根鱼刺似的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堵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沙瑞金才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白景明,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不悦:
“上次在电话里我就教训过易学习,让他抓点紧,把月牙湖的拆迁工作往前推。
现在看来,他是一点教训都没汲取啊。”
“昨晚上饭桌上说的那叫什么话?
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地级市的代市长该说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娃娃,脑子里全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可车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景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直了身子。
这话谁敢隨便接?
易学习是沙瑞金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从正处级的高新区党工委书记连跳两级到副厅级代市长,当初在省委常委会上,是沙瑞金力排眾议硬推上去的。
现在说易学习不行,不等於打沙书记自己的脸吗?
白景明脑子转得飞快,斟酌了好半天,才硬著头皮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慨:
“沙书记,您说得太对了!
这个易学习,在吕州这么多年升不上来,还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点政治场上的情商都没有,认死理,一根筋。
这种人吧,用好了是一把能干事的快剑,可要是用不好,剑有双刃,动不动就容易伤到自己人身上。
您说昨晚上那场合,他当眾说那些话,不是明摆著给您难堪吗?”
白景明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沙瑞金的脸色。
见沙瑞金眉头虽然还皱著,却没有反驳的意思,他心里就有底了,继续顺著话头往下说:
“我看啊,易市长就是在基层待久了,眼界窄,格局小,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根本不懂全省的一盘棋。
您让他去吕州是挑大樑的,结果他倒好,正事没干成几件,先跟省政府的方案顶起牛来了。
这不是给您添乱吗?”
这番话说得既踩了易学习,又把沙瑞金摘得乾乾净净。
易学习不行,不是您看走了眼。
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辜负了您的信任。
沙瑞金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了白景明的评价。
他转而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语气郑重了几分:
“春林同志啊,你是管组织人事的,我有个观点跟你交流一下。
像王建国这样有能力、有实绩的干部,不能因为外界的一点风言风语,就影响了干部个人的进步。”
“不然长此以往,很容易造成无能的干部凭藉资歷占据高位,而那些真正有能力、肯干事的干部,却因为迟迟看不见上升空间,蹉跎在基层,寒了干部们的心啊!”
沙瑞金的声音在车厢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敲在吴春林的心上。
“咱们汉东省委,决不能给那些混日子、熬资歷的无能干部开方便之门,但也决不能让真正有能力、敢担当的干部迟迟得不到重用。
能者上,庸者下,这才是正確的用人导向。”
吴春林心里跟明镜似的。
沙书记这哪里是在“交流观点”,这是明明白白地给他递话呢。
王建国的提拔。
必须提上日程了,而且要快。
不能因为易学习那点不痛不痒的“风言风语”就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