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田国富身上。
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刚才大家討论了很多,我听了,也想了。
我觉得,有两个原则性的问题,我们得先搞清楚,再谈別的。”
“第一个,就是就事论事。”
许知远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
“有举报信,我们就看举报信,就谈举报信里反映的具体问题。
有实据,我们就查;
没有实据,我们就不能隨便给干部扣帽子,更不能把道听途说的传闻、捕风捉影的八卦,拿到省委常委会的檯面上来说事。”
“刚才国富同志提到的『哭坟』事件,我也想纠正一下事实。”
许知远的目光转向田国富,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赵立春同志的父亲,是抗战时期入伍的老八路,是为新中国立过汗马功劳的革命老前辈,解放后还在地方上当了十几年的老书记,一辈子扎根基层,两袖清风。
老人家去世后,按规定安葬在老家的县烈士陵园,这是组织上认可的革命荣誉。”
“祁同伟同志当年去,是参加县里组织的革命先烈祭扫活动,顺道给这位为革命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前辈扫个墓、鞠个躬,表达一下后辈的敬意。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是我们共產党人对革命前辈的缅怀。
是红色基因的传承,是正能量的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么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传到有些人嘴里,就变了味。
成了『哭赵家老坟』『攀附权贵』?”
许知远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眼神锐利地看著田国富,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国富同志,我想问问你,我们共產党人,是不是不能忘了本?
是不是不能忘了那些为人民群眾打天下、拋头颅洒热血的革命老前辈?”
“一个公安系统的领导干部,去给一位抗战时期的老革命扫墓,表达缅怀之情,这有什么错?
这有什么好指责的?
就因为这位老革命是赵立春同志的父亲,就连缅怀都成了攀附?
那以后谁还敢尊重革命前辈?
谁还敢传承红色精神?”
“你作为省纪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拿这种经过恶意歪曲、断章取义的传闻,当作批评干部的依据,是不是不太严谨?
是不是对我们的干部太不负责任了?”
“要是以后谁想搞一个干部,就抓著点似是而非的小事,添油加醋、歪曲抹黑,那我们的干部还怎么安心工作?
谁还敢干事创业?”
一番话,掷地有声。
直接把这件事的性质从“攀附权贵”拔高到了“尊重革命前辈、传承红色基因”的高度。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哭坟的事传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默认是祁同伟为了升官拍赵家的马屁。
从来没人往“革命老前辈”这个角度去想。
可许知远这么一说,大家再一琢磨——还真没错。
赵立春的父亲確实是老八路,是有档案可查的革命功臣,安葬在烈士陵园也是合规的。
祁同伟去给老革命扫墓。
从道理上、从政治上,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真要揪著这件事骂祁同伟。
那不就等於说革命老前辈不值得尊重吗?
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田国富的脸瞬间涨红了,又很快沉了下去,憋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本来想拿这件事打祁同伟的脸,顺便打高育良的脸。
结果没想到被许知远反手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他总不能说“给老革命扫墓不对”吧?
那不是政治错误吗?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扫墓,他一个省公安厅厅长,专程跑到赵家老家去,未免也太刻意了……”
“刻意?”
许知远淡淡一笑,反问了一句,“县里组织的清明祭扫活动,邀请了省里政法系统的领导参加,祁同伟同志作为省公安厅厅长,去参加一下,怎么就刻意了?
难道就因为赵立春同志是老领导,连县里的集体活动都不能参加了?
这是什么逻辑?”
一句话,堵得田国富哑口无言。
他確实只是听说过哭坟的传闻,根本没去核实过具体背景、具体情况,光顾著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哪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一层政治正確的护身符。
许知远没给田国富反应的时间,紧接著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严肃:
“第二个问题,是程序问题。”
“刚才国富同志说,省纪委请求省委授权,对祁同伟同志立案审查。
我想提醒一下大家,我们先搞清楚,祁同伟同志是什么级別的干部。”
“他是汉东省政府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是標准的副部级干部,属於中枢管理的干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中管干部。”
许知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
“按照《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干部管理权限的规定,对中管干部的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必须由中纪委国家监委批准,或者直接由中纪委立案审查。”
“我们汉东省纪委,是没有权限直接对一名副部级中管干部立案的。
这是基本的组织原则和工作程序,不能乱。”
“所以,国富同志刚才说的『省纪委请求授权立案』,这个说法本身就不符合程序。
我们省一级,没有这个权力。”
“真要是觉得举报材料属实,线索明確,正確的做法应该是:
由省纪委整理好相关材料,按程序上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由中纪委来决定要不要立案、怎么查。
而不是我们在这里討论要不要给一个副部级干部立案——我们说了不算。”
许知远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许知远这番话给镇住了。
先是把哭坟的事从“攀附权贵”扭成了“缅怀革命前辈”,站在了政治正確的制高点.
让田国富根本没法反驳;
紧接著又拿干部管理权限说事,直接从程序上否定了省纪委立案的可能性。
两招下来,招招打在七寸上.
把田国富的进攻化解得乾乾净净,还反过来將了一军。
高育良紧绷的肩膀瞬间放鬆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许知远,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还是许知远厉害,出手就抓住了要害,不仅把事挡回去了,还让对方吃了个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