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不知道吧?”
向琴织著毛衣,头也不抬,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篤定。
“月牙湖美食城啊,拆不成了。
我早就说过,某些领导就是一意孤行,拍脑袋决策,才搞出今天这个烂摊子。
美食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们吕州多少年攒下来的金名片,多少外地人专门来吃湖鲜,一年给地方创多少收,解决多少就业?
就因为排了点污水,说拆就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要不是拆迁办这边活少,不用坐班,不耽误我下班回去给我家孩子做饭,我说什么都不来凑这个热闹。”
向琴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
“跟你们说,我家儿子今年中考,考上吕州实验中学了!
就是咱们市排名第一的那个重点高中,將来考个985没问题。”
“哇!向姐你可太有福气了!”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干部立刻凑上去,一脸羡慕。
“实验中学多难考啊,你家孩子真爭气!
向姐你可得给我们传授传授育儿经验,我家那小子明年也中考,我正愁呢。”
“就是就是,向姐你这育儿经可得教教我们。”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干部也跟著搭话,话里话外带著点鬆快。
“我看啊,咱们这拆迁办也快解散了,到时候各回各的原单位,大家可別忘了常联繫啊。”
“可算熬到头了。”
一个穿城管制服的小伙子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就窝囊,上个月为了劝美食街那家做湖鲜的王老板同意拆迁,我天天去人店里帮忙端盘子,陪人喝了三顿酒,好说歹说,人王老板才鬆口说考虑考虑。
结果现在倒好,美食城要归省国资委了,人家级別比我们这小破拆迁办高好几个头,我们还去拆?
拆个屁啊,人家省国资委的领导一句话,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
“谁说不是呢。”
规划局来的一个年轻干部撇了撇嘴。
“我们吕州市是正厅级,省国资委也是正厅级,平级单位,我们凭什么去管人家的资產?
之前易市长天天催著我们做工作,我就说这事成不了,你们还不信。
现在好了,白忙活两个多月,人家一句话就收走了,我们成笑话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泄气话,反正拆迁办是临时机构,黄了就各回各家,谁也没真把这工作当回事。
大家本来就是各单位推出来的“閒人”。
要么是像向琴这样有关係、不好安排的。
要么是刚参加工作没经验的年轻人。
要么是单位里刺头不好管的。
扔到拆迁办来应付差事。
谁也没想著真能把美食城拆了。
正说笑著,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易学习黑著脸站在门口,眼神扫过满屋子说笑的人,最后落在向琴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上,脸色难看得能拧出水来。
满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零食、毛线、手机,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易学习会这个时候过来。
一个个低著头。
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胸口里。
只有向琴不慌不忙,把织针往毛衣上一插。
慢悠悠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看著易学习,脸上没什么惧色。
“现在是上班时间。”
易学习走进来,把公文包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不好好研究拆迁方案,不下去做商户工作,都在这儿干什么?
聊天?
织毛衣?
財政每个月给你们发著工资,是让你们来这儿养老的吗?”
没人敢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几个年轻干部嚇得脸都白了,头埋得更低。
向琴抬了抬眼皮,先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著点笑意:
“易市长,您这话就不对了。
我们拆迁办的工作一直都在有序推进,上班时间我们不在办公室待著,还能去哪啊?
总不能去街上瞎逛吧。”
“有序推进?”
易学习被她气笑了,指著墙上掛的拆迁进度表,那上面的同意率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17%,红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落了一层灰。
“推进了两个多月,就17%的商户同意拆迁,这就是你们说的有序推进?
我看你们是根本没干活!
美食城的商户有多少户?
每家的诉求是什么?
补偿方案有没有跟人讲透?
你们自己说说,这些工作你们做到位了吗?”
他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全撒在拆迁办这些人身上了,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没想到向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反而往前站了一步,直视著易学习,声音也高了八度:
“易市长,您让我们干活,让我们作为,可您有没有替我们想过?
我们没人、没钱、没政策,手里连个正式的拆迁文件都没有,补偿標准定不下来,安置市场没著落,就凭著我们一张嘴,怎么去劝商户同意拆迁?”
“我们天天往美食城跑,跟商户讲政策、讲环保,人家商户问我们,拆了以后我们去哪做生意?
补偿款什么时候能到?
有没有回迁安置?
我们答得上来吗?
我们去做工作的时候,您在哪?
您帮我们解决过一个实际问题吗?”
向琴是真不怕易学习。
她亲姐夫是吕州市委书记张春平,在吕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她怕谁啊?
別说易学习是个还没转正的代市长,就算是正式市长,想动她也得先问问张春平同不同意。
之前她就看不惯易学习那副刚愎自用的鬼样子。
来了吕州就指手画脚,真把自己当一把手了?
今天易学习主动撞上来。
她自然不会客气。
这几句话,像耳光一样抽在易学习脸上。
他张了张嘴,竟然一时语塞。
向琴说的是实话。
他天天催著下面人做工作,可补偿方案因为易学习那如痴如梦般的天真想法。
导致资金一直没落实。
更別提异地重建美食城对现有商户进行安置了。
下面人去做工作,確实是空著手去,空著嘴说,换了他是商户,他也不会同意。
可他是市长,怎么能在下级面前承认自己工作没做到位?
易学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发颤了:
“向琴!你这是什么態度?
你们国土局的干部,就是这么跟领导说话的?
就是这么干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