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侧躺在乾草堆上,咳得肩膀直抖,等气息稍平,才转向黑衣人,声音虚浮:“谢……咳……多谢你救我们。”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不知怎么称呼?”
黑衣人坐在对面一块青石上,面罩未摘,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没看女媧,目光扫过將臣蜷在角落、捂著小腹抽气的模样,才缓缓开口:
“不用谢。”
“沈育明。”
“当初你们替我挡过一刀,现在扯平了。”
语气平得像块冻住的湖面,听不出温度,也听不出立场。
女媧闭了闭眼,脑子却飞快转著。这山洞荒僻,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陈瑜他们得了花,绝不会傻等在这儿找人。可眼下,她动不了,將臣连爬都费劲——想靠自己走出去?痴人说梦。
沈育明肯出手,必有所图。
她喉头一动,压下翻涌的血气,慢慢道:“只要你助我们调息復原,带我们离开这儿……”
“你要的东西,我们一定帮你拿到。”
沈育明嗤笑一声,短促,冷硬。
“呵。”
他终於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像在看一块將碎的瓦片:“就你这样?”
“拿什么帮?拿血,还是拿命?”
女媧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又慢慢泛起一层青灰。她咬住后槽牙,没让那口气泄出来。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们这次冒进,是低估了陈瑜——可背后势力,从没松过手。”
“老大正在闭关,出关之日,功力远超从前。区区几个守山人,翻不了天。”
“再说……”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沈育明腰间鼓起的布包轮廓,“咱们要的,不都是金蝉花么?”
“敌手相同,目標一致,何必各自为战?”
这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了扯沈育明眉心。他没应声,手指却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布包边缘。
女媧见状,立刻接上:“陈瑜今儿这身力气,来得蹊蹺。寻常时候,別说你,就是我,也能把他按在地上走三圈。”
“花已入他们囊中——你还等什么?”
“联手夺回来,才是正理。”
最后一句落进洞里,石壁似有迴响。
沈育明垂下眼,盯著自己掌心一道旧疤。
他一个人,抢不回金蝉花。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頷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媧脸上。
“行,合作。”
“我替你们疗伤,助你们离开双月悬崖。”
“但你们得帮我,从陈瑜手里把金蝉花夺回来。”
女媧一听能恢復功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一扬,笑意直抵眉梢。
话还没听完,已爽快应下:
“那当然!既然是联手,自然有来有往、彼此照应!”
她心里盘算著,沈育明大概要运功施术,以真气涤盪经脉、温养臟腑——却见他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两只素麵木盒,掀开盖子,各拈出一枚乌沉沉的药丸,递了过来。
“增肌丸。”
他语气平实,像在说一碗寻常汤药,“服下后,內伤自愈,筋骨如初。”
倘若此刻陈瑜等人在场,定会心头一震——那两只盒子,分明是况天佑从前日不离身的旧皮包里取出来的。
可况天佑早已不见踪影,盒子怎会到了沈育明手中?
女媧没多想,接过来便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微苦,隨即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四肢百骸的钝痛竟如潮水退去,身子轻健如常,连指尖都泛起久违的力气。
她低头活动了下手腕,確认无碍,立刻转身,將另一颗药丸送到將臣唇边。
將臣伤得最重,胸前一道裂口深可见骨,气息也虚浮不定。
药力化开后,皮肉悄然收拢,血止了,喘息稳了,只是面色仍泛青白,站起身时膝盖微晃,抬手揉了揉后颈,舒展肩背,咧嘴一笑:
“好药!真管用!”
声音洪亮,腰杆挺直,仿佛下一刻就能赤手撕开三头尸傀。
沈育明只略一点头:“既然好了,就別耽搁。先寻个稳妥地方,再议后招。”
语气不疾不徐,却没留半分商量余地。
“理当如此!”
女媧应得乾脆,“咱们立马合计对策,抢回金蝉花。”
话出口才顿了顿,又补一句:“拿了人家的东西,诺言就得守实。”
她向来信诺如铁,这点,她自己清楚,旁人也信得过。
沈育明却依旧冷脸,既不道谢,也不附和,只抬眼扫过二人,忽而开口:
“他们该是从吴村来的。”
“抢金蝉花,也是为回吴村救人。”
將臣点头,斩钉截铁:“不错。”
沈育明眸光一凝:“你怎么断定?”
他记得陈瑜与自己交涉时,確提过“救人”二字,可並未明言缘由。
將臣如何一口咬定?莫非一路尾隨,偷听密谈?
將臣侧头看了眼女媧。
她微微頷首,他便不再遮掩,径直道:“他们要解的,是毒蝎草之毒。”
“吴村人中了此毒——误食井水所致。”
“误食?”沈育明鼻尖微动,似笑非笑,“毒蝎草生在断崖阴窟,三年一抽芽,采时须避正午烈阳。寻常村民,连名字都没听过,怎会『误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女媧,“它与金蝉花同属奇毒异宝,性相剋,势相当。你说『误食』……未免太巧。”
女媧静静听著,忽而抬手,拂了拂额前一缕碎发,坦然道:
“没错。”
“毒蝎草,是我们投进村口那口老井里的。”
“目的只有一个——引他们上双月悬崖。”
沈育明眸色一深:“为何非是此处?”
“想掂掂他们的分量。”她答得直白,“原以为崖中殭尸就够他们喝一壶,谁料半路杀出个你。”
她笑了笑,眼里没有歉意,只有兴味,“没想到几日工夫,他们竟能破尸阵、越断崖、闯石廊……进步之速,倒叫我刮目相看。”
“崖中必有玄机。而你,恰好是这玄机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直视沈育明,“我愿与你联手取花,也想让他们——吃点苦头。”
沈育明静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不是嘲讽,也不是讚许,只是像听见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市井閒话。
他本就不是善类,更不讲什么悲悯仁心。
听闻毒蝎草是二人所布,只为设局诱敌,祸及无辜村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世道本就如此:
强者立於高处,定规矩;弱者匍匐尘埃,活命已是恩典。
活不下去?只怪自己骨头不够硬,拳头不够重。
“走吧。”將臣忽然开口,手指朝崖壁阴影处一指,“那边动静不对——尸群在躁动。”
他不愿节外生枝。若惊动成群殭尸,缠斗起来,徒耗体力,反误正事。
沈育明望向远处薄雾繚绕的山径,问:“既知他们回吴村,何不直扑村中?”
女媧摇头:“不可。”
“满村老少,挤在窄巷土屋里,动手不便,动静太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容易落人口实。”
將臣接过话,嗓音低沉:“不如等他们在路上歇脚时动手——乾净,利落,不留尾巴。”
沈育明听完女媧这话,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淡。
“呵,倒难得见你讲起仁心来了。”
“那些毒粉,不就是你们亲手撒进井里的?如今倒怕牵连百姓——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捂灶口,不嫌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