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掠过他们三张脸。
这几天,她盯过夜光村每一个人的脚印、每一句閒话、每一次聚堆。这三人,正是赶陈瑜他们时嗓门最响、推搡最狠、堵门最凶的那几个。
她嘴角微扬:“放心,我不伤你们。”
“多亏有你们。”
“要不是你们把陈瑜他们硬推出去,他们哪会走得那么利索?”
三人一时没转过弯,愣在原地。
……陈瑜?那几个外乡人?
脑子“嗡”地一响,全明白了。
自己亲手把能救全村的人,轰出了村口。
悔意像冷水灌顶,可人已经不在了。
而眼下,来抓人的又来了。
还是两个……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眨眼,手都没抬,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腿肚子打颤。
“不多说了。”女媧吹了声哨。
將臣凭空现身,站定在她身侧。
“带他们走。”
“大侠!饶命!”
“求您高抬贵手!”
“我们就是村里討生活的,没本事,也不顶饱……刚喝完酒,肉又老又柴!”
为首那人语无伦次,竟脱口而出:“要不……我带你们去西头李家,他家小子才八岁,瘦归瘦,活血!”
话音未落,將臣嗤笑一声:“废物。”
“留著也是糟蹋粮食。”
暗处,马小玲攥紧袖口,马叮噹已按住剑柄:“陈瑜,动手吧?再晚就真带走了。”
陈瑜抬手,止住她们。
“现在拦,只救得下他们三个。”
“还会惊动女媧……让她知道我们没走,后面再难布网。”
“我们要断根,不是剪枝。”
马小玲皱眉:“那怎么办?”
“之前失踪的人,一个都没找见。”陈瑜盯著前方背影,“跟上去。看他们往哪儿押人……若能顺藤摸出其他人,这一趟才算值。”
马叮噹一点头:“对!比硬碰强。”
马小玲拍了下脑门:“差点钻牛角尖。”
眾人放轻脚步,远远缀著。
女媧与將臣押著三人,未作停留,径直出了村。一天三个,不多不少……太急易露破绽,太慢又误事。
他们正为头一桩差事办妥而鬆快,却没察觉身后几道影子,踩著落叶与尘土,始终不近不远。
路上,马叮噹压低声音:“为什么专挑这种人下手?”
“图什么?力气?胆子?还是……”
陈瑜没答,只盯著女媧后颈一道若隱若现的暗红纹路,眉头越锁越紧。
风一吹,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和远处溪水一样稳。
沈育明落在最后。
女媧与將臣走在前头,步子稳、方向明;他则不同,每迈几步就要顿住,回头扫一眼来路,確认身后空荡无异,才肯再往前挪。
没走多远,一团黑雾凭空浮现在女媧和將臣正前方。
女媧侧身,朝沈育明低语两句。他頷首,没多问,只站在原地不动。
隨后,女媧与將臣一左一右架起那三个被绑来的青年,径直没入雾中。
沈育明没跟进去,停在雾边,手按腰间,目光沉著,守著入口。
陈瑜、马小玲、马叮噹、况天佑四人藏在斜坡后,视线被雾气切开一半,看得见人影晃动,听不清声息。
“这雾是干什么的?”马叮噹压低声音。
陈瑜没答,盯著那团翻涌的黑气,眉头越锁越紧。
他见过……不是第一次。
“夜如火。”他忽然开口,“第一次见他,就是从这种雾里出来的。”
马小玲一怔:“你是说……”
“气息一样。”陈瑜语气平实,“阴冷、滯重,像陈年血块凝在喉管里。”
况天佑立刻接上:“夜光村失踪的那几个青年人,也是突然不见的,前后脚的事。”
马小玲嗓音发紧:“他抓普通人,图什么?没內力,没法力,连魂都淡得拎不出分量。”
没人接话。
陈瑜只说:“先不动。他们没动手,我们也不露头。”
其余三人点头,伏下身子,盯死雾口。
雾中,女媧与將臣已把三人拖到一处空地。
夜如火背对眾人,盘坐在一只幽光浮动的鼎前。鼎身刻满扭曲符纹,鼎口蒸腾著缕缕黑气,缓缓缠绕上半空……那里悬著一道半透明的人影,正是夜光村最早消失的那个青年,五官模糊,四肢僵直,像被抽了骨头吊在风里。
三名青年一落地就瘫软,尿液顺著裤管淌进尘土,腥臊味冲得女媧皱眉。
她抬脚,照著最近那人后背踹了一记:“废物,站都站不稳,还敢求活?”
那人呛咳两声,额头抵地:“老大……饶命!我帮你们再带人来!”
女媧冷笑:“你拿什么帮?”
“村里人都躲著,门不敢开,灯不敢点。”他急促喘气,“我回去说,说你们走了,说没事了……他们信我,我常在村口卖杂货,谁不认得我?”
將臣没吭声,只把玩著指尖一缕黑气。
女媧眯眼打量他片刻,脚尖碾了碾他手指:“你若跑?”
“我娘还在东屋炕上躺著,药罐子天天熬。”他声音发颤,却没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女媧没再踢。
这话说中了要害……近几天,村民闭户不出,夜里连狗都不叫。硬闯?动静太大,惊动陈瑜他们不说,还容易激起民变。而眼前这人,確是村中熟脸,说话有人信。
骗?不怕。
放他走,若反水,一念之间就能取他性命。
可这事,终究得夜如火点头。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鼎前背影。
夜如火始终未回头,只道:“人,隨你们挑。怨气,今晚必须够。”
女媧听懂了……放一个,留一个。
她回身,视线扫过三人。
最先开口那人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旁边青年的衣领,把他往前搡:“就他!他胆小,好嚇,好用!”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推跪在地。
“他肯定比我们几个更『有料』。”
被推出来的那人怔在原地,没料到这男人真会这么干。
前一秒还在碰杯笑谈,勾肩搭背喊著“好兄弟”;
后一秒,人就到了炉口边。
“你太不是东西了!”
“王三,你真是这样的人?”
他猛地扭头,望向王三身旁的男人……小黄。
小黄只顾点头,下巴磕得又快又实。
“小黄,你……”
话没说完,心先凉透。
可眼下哪还顾得上骂?他扑通跪倒,额头一下下砸在地上:“別、別啊!饶命!我……我不好吃!”
王三和小黄退开半步,齐声嚷:“別动我们!吃他!吃他就行!”
那声音一落,他连喘气都停了半拍。
女媧斜睨一眼,嘴角微扯,没说话。
魂力一盪,人已腾空而起,直直坠入炉中。
三人伏地叩首,朝夜如火垂首示意: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