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刚吃过早饭,萧家院子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完全是一刻不得閒。
昨日三亩地收起来的各类蔬菜,白菜、萝卜、菘菜、芥菜,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一万五千多斤。
运回来的菜堆满了前院,就连后院也被塞得密密实实的,几乎没有落脚的空地。
別看这一万五千斤听著骇人,可刚收割时的鲜菜水分最重,等真正洗净、晾乾、二次加工醃製过后,脱了水分,最终也就剩个五千多斤。
但对於要熬过边关漫长寒冬的一大家子来说,这数量算起来也並不是很多。
“桂香,我们来干活啦!”
辰时刚过没多久,赵兰与李芸娘便各自领著儿媳妇上了门。
一进院子,婆媳几人二话不说,挽袖子、扎围裙,利索地加入了劳作的行列。
几个女人都是做惯了农活的老把式,手脚极为麻利,连说话都是边干边聊,嘴上不停,手上更不停。
院子里顿时多了几分热火朝天的烟火气。
至於萧家僱佣的那十位长工?
王桂香早在昨日便给他们做好了安排。
六人分散在晾晒场上,专门负责翻晒那批割下来的蕎麦,確保每一捆穗子都能均匀受到阳光炙烤。
另外四人则继续留守在红薯与土豆的地块边,日夜轮值看守。
眼下正是粮食最后一段时日的长成期,也临近起收的关键时期,地里一刻都离不开人。
而家里这头,各人也有序的忙活自己的事情。
萧玥和满喜照旧带著几个女工,安安静静的在草棚里赶製手工活,备著开业前的货品存量。
而留守在家的满银,则主动揽下了搬运蔬菜入地窖的重活。
毕竟萧骏与满粮都不在,他也无法独立製作面点。
反正他一个大小伙子閒著也是閒著,总得找点实在的活干,否则也过意不去。
王桂香则繫紧了腰间的围裙,领著赵兰、李芸娘几人,正式开始处置这堆积如山的蔬菜。
而处置蔬菜,第一步是清理打底。
几个女人分散在院子各处,各自蹲下来,翻拣起面前那堆蔬菜。
一棵棵仔细剥去外层发黄髮蔫的老叶与烂帮子,將完好的菜株整齐地理出来。
接著,菜根朝下,一把把掛上院子里早早支起来的竹竿与绳线上,或是靠著矮墙根摊开晾放。
萝卜那头,李芸娘带著自家儿媳妇,將一根根萝卜上头的泥块仔细刮净,削去鬚根。
再用粗陶刀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丝,一捧捧的搭在横绳上,让秋风穿行其间,慢慢带走水气。
“菜叶子晒蔫了才好醃,带著生水汽下缸,一股子臭酸味,哪还能吃啊。”
赵兰边干边叮嘱身旁的儿媳妇,嘴里说著几十年的老经验,手上的动作却连停顿都不带一个。
“是这个理,咱们村东头老张婆子上回醃的萝卜,不就是没晒透,一罈子烂了大半,可惜了。”
一旁的王桂香接著话,不由引来几个人的一阵唏嘘。
院子里,白菜、芥菜、菘菜一棵棵铺开来晾著,隨著秋风轻轻拂过,菜叶子软绵绵的往下耷拉,渐渐蔫去了那股水灵劲。
几根竹竿上掛满了白萝卜丝,密密麻麻,在晨光下泛著浅白的色泽。
风一吹,轻轻摇曳著,像是掛了满院子的细碎流苏。
这番忙碌的光景,则是边关村子最常见的冬储场景。
在边关这处物资匱乏的地界,老百姓想要靠著蔬菜安稳过冬的话,储存方式分为几种:窖藏、风乾醃渍、土埋、窖泡。
这几种法子在民间的农家与军营卫所里十分通用。
窖藏与土埋最省事,也最常见,不费什么成本,挖个地窖或土坑,铺上乾草,將蔬菜埋入其中,一个冬天都不带坏的。
而想要做成耐存、有滋味的醃菜,那就要花费不少精贵的粗盐了。
但一般人家都捨不得这么嚯嚯。
萧家后院早年倒是挖过一个地窖,只是地方不算大,最多能容纳下五千斤的新鲜蔬菜。
对於家中收割的这一批鲜菜,王桂香早就盘算好了。
她打算將白菜、萝卜、菘菜这些適宜存放的蔬菜,各挑出个七八百斤,总共凑足五千斤的储备量存进地窖,留著冬天吃个新鲜。
至於剩下的那一万多斤,则全部通过二次加工,製成各色风乾菜与酸咸醃菜。
醃渍虽费粗盐,但耐存,能放上整整一年不坏。
如今,边关一带还没有开发出辣椒这类辛辣的调味品。
庄户人家为了让菜耐存、下饭,要么弄成干醃的咸酸菜,要么就只能风乾脱水。
传统的干醃咸菜,需得把青菜、芥菜在日头底下晒得彻底蔫巴了,再撒上大把的粗盐,反反覆覆的揉搓,直到把那菜汁全数挤干。
接著,一层层码进一人多高的大陶缸里,然后必须压得严实,不留一丝缝隙。
最后压上沉重的江石、封上稀泥。
这样全程隔绝了空气,放在阴凉的柴房里能存上整整一年,吃的时候捞出来用清水泡淡,最是下饭。
而盐水泡菜则更考究些,得用粗盐兑上刚打上来的凉井水,製成饱和的盐水。
將白菜或者切好的萝卜条晾晒沥乾后,整整齐齐地浸入罈子里,封坛发酵。
等过上些时日,便成了酸爽开胃的酸白菜、酸萝卜。
冬天拿来燉肉煮汤,佐饭下粥,都很不错,算得上冬日里难得的美食了。
至於那些富庶的城镇人家,有些还会用酒糟醃,拿米酒糟拌著菜,只放少量的盐。
这样坛封发酵出来的菜,酸甜脆口,口感比纯盐醃製的要好上数倍,相应的成本也很高。
当然,更多的普通军户人家,还是选择风乾脱水。
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手里动作飞快,嘴里还聊著家常。
一时间,撕扯菜叶的窸窣声、女人们爽朗的笑声,在这深秋的晨光里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正当王桂香等人把蔬菜清理乾净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阵车轮滚动的声响,伴隨著牲口的响鼻声。
紧跟著,便瞧见萧骏与满粮一人拉著牛车,一人赶著骡车,风尘僕僕的进了院子。
“娘,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