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村长陈有根,也没能忍住。
他原本站在地头,负责指挥调度,可眼瞅著一串串红薯从土里带出来,个个饱满,还越翻越多。
於是他的脚就自己动了,不知不觉走进了垄间。
他弯腰俯身,亲手从土里拽起一大串红薯,托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实感顺著掌心一路沉到心底。
他立在田地当中,没有说话,只是將那串红薯掂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这一回,老天爷总算肯垂怜他们这些庄户人了。
而王老爷子更是擼起了袖子,直接从旁人手里借了把锄头,跟著年轻人一道下了地。
且还刨得有模有样,丝毫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刨出一窝土豆,他蹲下来,一颗颗的拣进箩筐里。
只是拣著拣著,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手里托著一个大土豆,就这么低头看著。
这一刻,饶是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老爷子,也不禁湿了眼眶。
这是粮食。
是能让人活下去、撑过凛冽寒冬、熬过荒年的救命粮!
只有真正挨过饿、熬过饥荒的人,才最懂这份沉甸甸的来之不易。
对於边关受尽贫瘠、盼粮心切的老百姓而言,这一口吃食,便是生计,是希望,是活下去的底气。
看著这满田的收成,王老爷子哭著哭著又笑了。
这日子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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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秋阳铺洒在整片地里,照得翻出来的红薯与土豆都泛著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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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筐、一车车的堆满了地头,又一车车的往村坝运去。
牛车与骡车来了一趟又一趟,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地里的人越干越起劲,说笑声、惊叫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而这片土地,也將给所有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为了赶进度,午间谁也没有离开地头。
於是,眾人就坐在田埂上,吹著秋风,顶著秋日的太阳,吃著从家里带来的乾粮。
填饱肚子,歇上片刻后,便又投身收割的队伍之中。
而苏禾准备的丰盛大餐,也是留著收工后的晚饭,中午实在腾不出太多的时间与精力去置办饭菜。
而且,她打算趁著今日人多,一鼓作气把六十亩地全部收完!
原本她计划的是两日的时间。
可今天来帮忙的人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满打满算,差不多將近七十多號人了。
这么多人一天收完,完全不是问题!
只是地里的吃食难免简陋。
萧征与苏禾见李寒山夫妇仍在,原本想著劝他们回去歇著的,待產量结算出来告知他们一声便是。
不曾想,李寒山却摆手回绝了,“无妨,今日没见到结果,我回去也坐不住,不如就在这里等著。”
李夫人在旁边轻轻一笑,頷首附和。
好在她带有马车,累了便可在车上小憩,倒也不至於受太多的劳累。
李千户不走,沈监事自然也跟著留了下来。
此刻,他心头那是一阵火热啊。
一个上午看下来,哪怕还没到最后的结算,但也看得他激动不已了。
就这结果收量,还需要什么质疑?妥妥高產量。
只是到底高產到什么地步,他这心里还有些摸不准,所以不管怎样,他都要等到结算產量的那一刻。
几位贵客都不愿离开,没办法,苏禾与王桂香只好从自家备好的那份吃食里,匀出了一份给他们。
好在她们昨日准备的充裕!
原本就想著要招呼军营兄弟及其家眷,外加王家一眾人的吃食。
所以,她们昨日便在家中做了不少粗粮饃饃与野菜煎饼。
知道干活的人口味重,她们还把家里剩余的四罐菌菇酱都带上了。
这口味道蘸著饃饃煎饼吃,绝对够味。
除此之外,萧骏还额外为大家备了一篮子的餐包。
真若不够,她们隨时赶车回去再取便是,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於是,王桂香与苏禾开始给女眷们派发乾粮。
萧征与满金也各自提著吃食,在男人堆里挨个分发。
至於其他来帮忙的乡亲,对於萧家的举动並无异样,本来他们是自愿跑来的,萧家也无法提前为他们准备。
况且,既是来帮忙还恩情的,哪能还盼著別人的口粮。
所以今日过来,大家都有自带口粮的。
见状,苏禾取了两罐菌菇酱递给萧征,低声道,“去给旁边的乡亲们也分一点吧。”
虽然不多,聊胜於无嘛。
也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等收工的时候,给大伙再多装点红薯土豆便是。
萧征点头接过来,挨著给眾人每人拨了一勺,菌菇酱的咸香气隨即在人群里散开,惹得不少人眼睛一亮。
於是大家就著饃饃饼子抹了一口,纷纷咂嘴称好。
田野间,秋风吹过,枯草微微起伏。
几十號人散坐在田埂上,就著这片辽阔的秋日旷野,迎著风,笑呵呵的吃著豁嗓子的乾粮。
然而他们脸上的笑容,却像是在吃什么稀世珍饈,那表情无比的满足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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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消息不知从何处传了出去。
说是千户大人亲自来了萧家的地头,还擼起袖子跟著下地收割。
这话一传开,镇上负责核算税粮的孙大人也坐不住了,当即带著两个隨从,匆匆赶了过来。
地头的气氛登时又浓重了几分。
大家都紧张又期盼的守在田边上,等待著最后的结果。
前晚才遭了训斥的刘翠花,此时也厚著脸皮混在人群里凑起了热闹。
至於其余的沈家人,嫌丟脸,也不愿看萧家风光,就待在家里不愿来。
刘翠花心里始终不得劲,就因前晚沈东挖出来的那点红薯,竟赔了萧家二钱银子!
足足两百个铜板啊!
都足够他们家割好几斤肉吃了!
可把她肉疼死了。
红薯没捞著,反而倒贴了两百文。
除了分到的五斤肉,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所以,她今日非要来看看,萧家这片地到底能收多少的粮食?!
然而,越看越不对劲。
地头那边,一筐接一筐的红薯与土豆被堆在空地上,越积越高,那红褐色与黄褐色连成的一片,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一眼看过去,简直叫人看得心发慌!
刘翠花的脚趾在鞋里都惊得蜷了起来。
不会吧?
这玩意真能种出高產量的粮食?
她死咬著后槽牙,努力忽视胸腔那股往下坠的感觉。
可那堆得越来越高的收成,却像是一个又一个巴掌,不紧不慢地呼在她脸上。
声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