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风大。
老旧的霓虹招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红光忽明忽暗。
这是江海市的老地標。
见证过繁华,也吞噬过绝望。
二十年前,张谦的父亲张远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秦昊躲在通风管道后面。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小组的匯报。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秦昊转头。
视线越过唐欣,落在那个戴著防爆头盔,穿著大裤衩人字拖的男人身上。
秦昊手一哆嗦。
他压低嗓音,对著旁边的年轻警员咆哮。
“谁让他上来的?现场是菜市场吗?什么閒杂人等都往里放!”
年轻警员缩著脖子,委屈巴巴。
唐欣立正敬礼。
“报告师傅,我带的编外技术顾问。”
秦昊咬牙。
他真怕林风一开口,嫌犯受刺激直接跳下去。
“上来可以,待在后面,闭嘴,別出声。”
秦昊恶狠狠地警告。
林风比了个ok的手势。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顺手掏出手机看直播弹幕。
前方。
天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
张谦站在风口。
他单手勒著陈薇薇的脖子,另一只手反握摺叠匕首,压在她的脖子上。
谈判专家举著扩音喇叭,站在安全距离外喊话。
“张谦,你还年轻,路还长,別做傻事。”
“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我们可以重启调查,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
“闭嘴。”
张谦打断他。
“別拿那种话术敷衍我,重启调查?走程序要几年?”
“最后顶多发个不痛不痒的通告,或者找个替罪羊出来顶包。”
“我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听你们讲这些废话。”
他手里的刀刃往下压。
陈薇薇白皙的脖颈上渗出一条红线。
“退后。”
“让所有媒体过来。”
张谦盯著秦昊的方向,声音穿透夜风。
“我要当著全国观眾的面,把陈建华当年怎么偷我父亲的剧本,怎么用资本和人脉逼死我父母的细节,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要他身败名裂。”
“我要他死后也背著抄袭狗的骂名。”
谈判专家擦擦汗,回头看秦昊。
秦昊脸色铁青。
媒体直播审判?
这在警方的行动预案里根本不被允许。
一旦开启直播,引发的社会舆论根本不可控,整个江海市的警界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但人质在对方手里。
“拖住他。”
秦昊对著领口的麦克风下令。
“狙击组,匯报位置视野。”
通讯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一號位就绪,风速偏大,目標与人质头部重叠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没有绝对把握。”
“二號位视线被霓虹灯牌遮挡,无法锁定。”
“三號位还在寻找制高点。”
秦昊骂了句脏话。
张谦选的位置太刁钻了。
完美利用了天台的死角和人质作为掩体。
这傢伙在剧组干了这么多年副导演,对机位和死角的把控比很多专业人士还要毒辣。
僵持。
风越刮越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风蹲在角落里嘀咕。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反侦察意识很强,站位把狙击路线封死了。”
“不过他算漏了一点。”
唐欣凑过来。
“算漏了什么?”
林风手指前方。
“你看那姑娘,很淡定啊。”
唐欣仔细看去。
还真是。
没有哭闹,没有哀求。
陈薇薇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著身后的张谦。
“张谦。”
“你杀了我父亲,现在又要搭上自己的命?”
张谦冷笑,“你想拖延时间?”
“我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一直放著一样东西。”陈薇薇声音平缓,“这些年,他从来不让別人碰。”
张谦握刀的手顿住。
刀尖微微晃动。
陈薇薇看著他,拋出最后一句。
“所以,你想看看吗?”
张谦愣住。
秦昊转头看向唐欣。
两人大眼瞪小眼。
刀架在脖子上,居然还能反手给绑匪画饼,拋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直播间里的弹幕直接炸锅。
【臥槽,这姐们是高手。】
【我愿称之为年度最佳人质。】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说的都是真的?】
【太牛了,这临场反应,换我早嚇瘫了。】
陈薇薇无视脖颈间冰冷的刀锋,继续说道。
“我父亲时常失眠。”
“总念叨著对不起一个人。”
“他从没明说那个人是谁,你觉得,会是谁?”
张谦呼吸变重。
他勒著陈薇薇脖子的手臂肌肉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二十年的仇恨,靠的就是一股“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的信念在支撑。
现在,陈薇薇告诉他,那个混蛋其实一直活在愧疚里?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少他妈废话。”张谦破口大骂,“你以为隨便编个故事就能骗过我?他要是觉得对不起我爸,为什么活著的时候不公开道歉?为什么不去自首?”
“因为他是个懦夫。”
她平静地给出评价。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张谦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
陈薇薇继续。
“他说过,保险柜里的东西,能解释他一生的功过。”
“你想要的真相,你父亲当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或许全都在里面。”
“你今天拉著我跳下去,確实能让我父亲绝后,但你父亲背了二十年的抄袭骂名,就永远洗不清了。”
“你甘心吗?”
句句诛心。
张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充血。
从进剧组当场务,到端茶倒水装孙子,再到爬上副导演的位置。
他给自己写的剧本,只有玉石俱焚。
死在当年父亲跳下去的地方,这是最完美的杀青戏。
可现在。
真相。
洗刷父亲冤屈的铁证。
復仇的烈火中,第一次犹豫了。
林风在后头看得津津有味。
“这姑娘有点东西啊。”
“张谦这种人,不怕死,就怕死得没价值。”
唐欣回头瞪了他一眼。
林风赶紧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前方的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偏转。
张谦死死盯著陈薇薇的眼睛,声音乾涩。
“你......没骗我?”
这四个字一出来,秦昊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
有戏。
只要绑匪开始求证,就说明求生欲占了上风。
秦昊立刻举起右手,对著身后的特警打了个手势。
暂缓行动。
狙击手解除锁定。
所有人原地待命,把舞台完全交给陈薇薇。
“我以我父亲的名誉发誓。”
语气斩钉截铁。
张谦紧绷的身体终於有了鬆懈的跡象。
匕首的刀尖,慢慢离开。
他准备妥协了。
他想亲眼看到那个真相。
秦昊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只要张谦放下刀,这案子就算拿下了。
嘎吱——
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
几十年的风吹日晒,铁架早已锈跡斑斑。
刚才张谦情绪激动,拉扯过固定灯牌的钢索。
加上今晚的风很大。
此刻,那根承受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之重的生锈螺栓崩断。
砰!
巨大的铁架招牌发出一声哀鸣。
失去支撑的庞然大物,裹挟著数吨重的力道,猛地向楼外倾倒。
砸向张谦和陈薇薇站立的边缘平台。
“小心!”
秦昊目眥欲裂。
来不及了。
铁架砸落。
年久失修的水泥平台根本承受不住这种衝击力。
巨响传来。
平台边缘大面积塌陷。
张谦和陈薇薇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脚下瞬间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