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三叔,现在好点没啊?”
刘海中蹲在魏大勇家的院子里,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其流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的三叔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魏大勇坐在石墩上,手里夹著根烟,满脸苦笑,实在看不下去了。
“海中,差不多行了。你这天天这样哭,有什么用呢?”
刘海中闻言,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著魏大勇那张无奈的脸,嘴一瘪,又差点哭出来。
“大勇书记,大勇叔,真的我担心啊。睡也睡不好,光安也不知道咋样,我能不担心吗?我都瘦了十几斤了。”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那个圆滚滚的肚子,肚皮还是鼓的,跟揣著个西瓜似的,哪有什么瘦了十几斤的样子。
魏大勇看了他那肚子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拆穿。
这人,四十好几了,见了三叔跟见了爹似的,三叔在的时候他是那个憨厚的长房长子,三叔不在他就跟丟了魂一样,天天往这儿跑,天天哭,哭完了坐一会儿,想起来了又哭。
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那份还没写完的工作报告,看著刘海中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跟了刘国清好几年,知道自家司长在刘海中心里的分量。这不是拍马屁,是真感情。
“刘师傅,没事的。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把报告放下,蹲下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儘量放得平稳。
可话是这么说,小周自己的心里也没底。
他回来好些天了,分別找了厂里那几个书记的心腹谈话,得到的消息都一样——钟万成就是衝著书记来的。
这人来了以后,天天开会,天天找人谈话,从技术口问到行政口,从人事问到財务,什么都问,什么都记,跟查户口似的。
钟山岳那边更惨,三天两头被拉去开会,坐在台上被批判,说他“右倾保守”“阻碍大跃进”,帽子一顶一顶地扣。
小周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著那两个打拳的孩子。
刘大中穿著一件白色汗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院子里打拳。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拳头带出的劲风把旁边晾著的床单吹得直晃。
魏大勇坐在石墩上看著,手里夹著烟,眯著眼,不时点一下头。
这孩子跟他练了一年多,底子打得好,拳头有劲,下盘也稳。
刘广中跟在他二哥后面,两岁多的娃娃,路都走不太稳,手里死死攥著那个布老虎,学著哥哥的样子,嘴里喊著“嘿、唬、哈”,一拳打出去,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打完还自己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刘大中停下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打拳。
刘广中见哥哥不理他,也不恼,蹲下来,把手里的布老虎放在地上,拿手指头戳了戳老虎的鼻子,嘴里嘟囔著什么,反正没人听得懂。
刘正中坐在院子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张报纸,翘著二郎腿,看得很认真。
报纸是昨天的军区机关报,头版头条就是金门炮战的专题报导,大字標题写著“一块石头铸就的英雄”,副標题是“记梁山分队一等功臣刘光安同志的英雄事跡”,旁边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刘光安出院那天拍的,穿著军装,胸前一朵大红花,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大概是被人拍了太久,笑不出来了。
刘海中实在没了主意,站起来,走到刘正中面前,搓了搓手,声音里带著点討好的意思,也带著点当大哥的不好意思:“正中,要不你给出出主意吧?你脑子好使,你给大哥分析分析,三叔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刘正中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已经有几分英气的脸。
他在大院上了好几年学,见的世面比刘海中多得多,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像他爹,不急不慢,条理清楚。
他看著刘海中那张焦急的胖脸,淡定得很。
“大哥,你就放心吧。我爸既没让我妈找人,也没让我发挥作用,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好了。”
刘海中做不到啊。
他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活著的长辈。
娘走的时候拉著他的手说“海中,你三叔要是回来了,你什么都听他的”。现在三叔在闽省病倒了,他在这边干著急,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魏大勇死活不给开介绍信,他早就坐火车去闽省了,管他什么工作不工作,管他什么钟万成不钟万成。
“正中,你知道的,大哥静不下心。”刘海中又抹了把脸,声音发哽。
刘正中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
“喏,你自己看看。光安在金门立了一等功,这是他的採访。”
小周比刘海中还激动。
他从闽省回来的时候,明明就接到了光安牺牲的消息,这事儿他是一个字都没敢提的,憋在心里好些天,难受得要死。
现在听说光安没死,还立了一等功,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凑到报纸跟前一看,那篇报导不长,但標题醒目得很。
刘海中凑过去,他那眼神不太好,眯著眼看了好几秒,然后“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把报纸从刘正中手里抢过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报导写的是刘光安在岛上弹尽粮绝之际,以石块为武器坚守阵地,並引导负伤战友成功撤离的事跡。
文中还引用了他的一句话——“我三爷爷说了,刘家的人,没有孬种。”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这回不是急的,是高兴的。
他把报纸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嘴里念叨著“光安这孩子,光安这孩子”,念叨了好几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周和魏大勇这才鬆了口气。
小周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把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放下来,然后想起自己的正事,朝魏大勇点了点头。
“好了,魏书记,我这边也得干活了。”
他所谓的干活,就是最后一环了。
那就是在后天召开的石景山班子会议上,请弗拉基米尔出面,把事態扩大化,让中枢注意到,石景山的產量问题!
这段时间,钟万成几乎把所有核心都问了一遍,主要集中在干部任命,以及为什么不暂停研发中心这个事情上。
像最近提上来的李怀德成了重点关注对象,还有作为食堂主任的何大清,都被叫去谈过话。
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名堂。
这些人的回答出奇一致,我们只管执行,別的不知道。
钟万成气得拍桌子,但拿他们没办法。
小周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最后一环扣上。
他出了魏大勇家的院子,骑上自行车,往大毛援建团弗拉基米尔的住所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