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年夜饭吃得就是一次团圆。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小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后来渐渐成了片,在院子里那两盏气死风灯的光里慢慢飘著,落在地上也不急著化,薄薄地铺了一层。
孩子们坐不住了,筷子一撂就往院子里跑。
刘大中跑在最前头,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顛了顛,瞄准了正蹲在井台边研究冰棱的刘广中,手一扬,雪球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准头差了些,擦著广中的耳朵飞过去,砸在井台沿上,碎成一摊白。
广中被嚇了一跳,扭头看见刘大中正笑嘻嘻地拍手上的雪,立刻蹲下去也团了一个,也不管捏得紧不紧,扬手就扔,雪球飞出两步就散了,连刘大中的裤腿都没沾著。
刘大中笑得直不起腰,广中也不恼,蹲在那儿继续团,嘴里嘟囔著“再来再来“。
刘光安蹲在廊檐底下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把雪,在手里捏了两下,攥成一个紧实的球。
他没扔,递给广中,指了指正背对著这边、跟何雨水站在桂花树底下说话的刘正中。
广中接过去,掂了掂,学著他哥的姿势往后退了半步,抡圆了胳膊甩出去,雪球带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猛劲儿,不偏不倚砸在刘正中后脖子上。
刘正中正在说话,被这冷不丁的一下砸得往前趔趄了半步,雪沫子顺著衣领灌进去,激得他一缩脖子。
他转过身,看见广中站在廊檐底下,手里还保持著投掷的姿势,旁边站著刘光安,嘴角带著笑,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不是我乾的“的表情。
刘正中弯腰抓了一把雪捏了两下,不急著扔,朝广中招了招手。
广中一看这架势转头要跑,被刘正中两步追上去一把薅住后领,雪球塞进他脖子里,凉得他嗷一嗓子喊出来,跳著脚抖领口,雪沫子从领子里往外飘。
刘大中站在井台边笑够了,收了声,拍了拍手上的雪,凑到刘光安旁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光安,你们梁山搞的那个夜间渗透,到底怎么弄的?我听说你们能在完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靠触觉和听觉就摸到目標位置?“
刘光安看了他一眼,这问题问得实在,不像隨口好奇,是真正在琢磨路子。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布防图:“大中叔,夜间渗透分三块。
第一块是基础训练,蒙眼走地形,把障碍的位置刻进肌肉记忆里。
第二块是分工,前锋负责探路,中段负责標记,后卫负责断后。
第三块是通讯,不用对讲机,用暗號和手势。“
他边说边在雪地上比划,刘大中蹲在旁边,脑袋几乎要凑到雪地上去。
刘光安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感兴趣,下次来老部队,我带你体验一回。“
刘大中眼睛亮了:“真的?“
刘光安点了点头:“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先得跟三爷爷说一声,他同意才行。三爷爷要是不点头,谁也带不走你。“
刘大中攥著拳头,心想回头就去找爹磨。
刘正中跟何雨水在桂花树底下说了几句话,走迴廊檐下,后领口还沾著没拍乾净的雪沫子。
他看了刘大中一眼,又看了看雪地上那个简易布防图,什么也没说,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刘大中挨著他坐下,还在回味刚才那些东西。
刘正中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心里琢磨这老三大概是真的喜欢。
大中跟他不像,他读了一肚子书,走到哪儿都在盘算形势;大中脑子里装的是地形、装备、战术动作,跟舅舅杨青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著雪地上那个已经被踩花了的布防图,心想这种事大概就是天生的。
舅舅是中將,姨父是中將,乾爹又是战略见长的少將,再加上周震南那样的薰陶,这孩子不往军事路上走才叫奇怪。
他伸手在刘大中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你喜欢就好好琢磨,回头跟爸说,让你暑假去光安那儿待一阵。“
刘大中转过头看了他哥一眼,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那架粉红色的鞦韆上,薄薄地覆了一层。
红绸在风里轻轻摆,上面落了雪也不抖,就那么掛著。
阎解成是第一个来拜年的。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用梳子蘸水梳过,还带著一点湿气。
这是他给刘国清当专职司机之后养成的一个习惯——不管什么场合,穿得乾净利落总没错。
专职司机这活儿看著不起眼,实际上是刘国清身边最近的一层人之一。
而且忠诚度是经过邢志国反覆考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