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西开,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
铁轨在两山之间穿行,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像钻进了什么巨兽的肚子里。
刘明中趴在铺位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手里还攥著那个小布包,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布包从手里滑落,掉在铺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秀芹坐在对面铺位上,一直在看著他。
她伸手轻轻把那布包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繫绳。
布包里叠著几件换洗衣服,单薄的,洗得发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自己收拾的。
衣服底下露出一个白面馒头的边角,白花花的麵皮上已经长了一层浅绿色的霉斑。
她掀开衣服,底下整整齐齐码著七八个白面馒头,个个都长了霉斑,有几个绿得发黑,看著已经不能吃了。
杨秀芹看著那些长霉的馒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把馒头一个个拿出来,用衣服裹好,放在铺位角上。然后她看见布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布老虎。
旧了,耳朵掉了一只,尾巴磨得发白,身上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但被洗乾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
那是广中不要了给明中的。
那时候明中才三岁,广中五岁,广中有了新的布老虎,就把这个旧的扔给了明中。
明中捡起来,抱在怀里,从此再没撒过手。
去唐山的时候带著,去田间地头的时候带著,现在离家出走,也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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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布老虎,又缩回去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明中枕头旁边,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口,看著走廊里的刘国清。
刘国清正站在窗边抽菸。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怎么了?”
“馒头长霉了,不能吃了。”杨秀芹的声音不大,带著点压不住的酸,“他带了七八个馒头,全捂坏了。这孩子,怕是想著路上怕饿著,多带点。”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在车厢的菸灰缸里摁灭:“他心里头,怕是怕我们不带著他。多带点乾粮,想著万一我们赶他走,自己也不至於饿肚子。”
杨秀芹看著他,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老四,从小就不爭不抢。家里有了念中之后,更是所有人都围著妹妹转。
他从来不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跟哥哥妹妹爭东西。
他不哭不闹,不爭不抢,自己蹲在角落里啃馒头,被忽略了也不吭声。
现在他一个人蹲在月台柱子后面,攥著几个长霉的馒头,说“我要跟爸爸妈妈走”。
杨秀芹转身走回铺位边,弯腰把刘明中抱起来,轻轻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明中被抱起来,哼唧了一声,睁了一下眼,看见是杨秀芹,又闭上了,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又睡了。
她低头看著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第二天早上,明中醒了,揉著眼睛从杨秀芹怀里坐起来,一脸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想起了什么,赶紧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布包。
摸到了,他鬆了口气,攥在手里,转头看见杨秀芹坐在对面,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杨秀芹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也没提长霉馒头的事,只是说:“饿了没?你何大哥带了吃的。”
刘明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
何大清从隔壁包厢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著热气:“三婶,我煮了点粥,您给明中喝点。”他把缸子递过来,又缩回去了。
杨秀芹接过缸子,放在小桌上,吹了吹,拿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到刘明中嘴边:“喝吧,不烫了。”
刘明中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喝了几口粥,把勺子放下,抬起头看著杨秀芹,忽然说了一句:
“妈,我以后不跑了。我就跟著你们,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杨秀芹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以后不跑了。”
火车又开了两天,窗外的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密,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第三天中午,列车缓缓驶入渝市站台。
刘国清站在车厢门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渝市的天跟他想像的不一样,灰濛濛的,像笼著一层薄雾。
他转过身对杨秀芹说:“秀芹,你带孩子和大清他们先去蓉市吧。”
杨秀芹正在给刘明中擦脸,闻言抬起头看著他:“那你呢?”
“我得先在渝市停一两天,了解一下西南局三线建设的总体情况。到了蓉市,书记处的同志会安排接你们的。”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杨秀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他的脾气了,工作的事,他不会多说,她也不多问。
她只是把刘明中的脸擦乾净了,把毛巾叠好,塞进包里。
何大清站在包厢门口,肩上扛著那个帆布包,已经准备好下车了。
他听见刘国清说要留在渝市,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三叔,您放心。三婶她们,我照顾好。”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国清之所以选择先在渝市下车,主要是因为,这里有必须先见到的人,这个时期的西南三线建委阵容堪称豪华!
第一主任是李书记,第一副主任是程自华,还有第二副主任,尤其是第三副主任,乃是谁敢横刀立马的鹏司令!只不过老司令不太自由!而刘国清的职务,恰恰就是第二副主任。
列车停稳了。刘国清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杨秀芹抱著刘明中站在车厢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著何大清往出站口走。白寡妇跟在后头,手里拎著两个布包,亦步亦趋的。
刘明中被杨秀芹抱著,回头看了刘国清一眼,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国清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出站口另一头走。
出了站,刘国清看见一个人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穿著一件半旧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见刘国清走出来,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刘麻袋?哎哟,可算来了呀。”
这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川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握著刘国清的手,用力摇了摇,又鬆开,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家属呢?”
这位程主任,就是当年守塔山的主力纵队!
刘国清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杨秀芹带著孩子去蓉市安顿,他先来渝市跟西南局的同志碰个头,了解一下情况。他说得很简短,像在匯报一件平常事。
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那没关係。家属安排好了,你才能安心工作。这边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你来了就好。”
他把刘国清领到一辆黑色吉普车前,拉开车门,自己也跟著钻进去,坐在刘国清旁边,靠在座椅上,指了指窗外:“这渝市你也是来过的吧?”
刘国清跟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渝市的老城区依山而建,房子层层叠叠,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腰。
他看著那些灰瓦屋顶,想起了一些事:“来过的。当年跟老旅长一起来看他的老战友,就是在白公馆会面。”
他顿了顿,“那还是刚解放时候的事了。一转眼,十五年了。”
程主任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斯人已逝,生者当自强啊。”
“我们都没想到,这次上面居然会把你这个钢铁大將放进西南。属实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啊。”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急著接话。
他知道程主任说的不是客气话。首钢的盘子摆在那里,產量、质量、技术自主率,哪一样都是全国排得上號的。
他管过钢铁,管过机械,管过军工,这些经验放在西南三线建设上,確实对路。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尘土飞扬的街道,拐进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灰砖墙,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
门口站著两个穿军装的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程主任领著刘国清往里走。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文件。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刘国清,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刘国清同志,欢迎欢迎。”
李书记,西南局的一把手。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