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的天,亮了。
火海缠绕整座陈家村的剎那,地底深处传来无数女子与幼儿撕心裂肺的悽厉尖啸,嘶吼穿透土层,震得整片坛城火光剧烈翻涌。
那张没有五官、布满细齿的巨型口器被金刚橛钉死在黑暗之中,黑火顺著橛身钻噬內里,无数依附佛母而生的罪业在烈焰里不断翻滚、消融。
被坛城结界锁死,无处遁逃。
陈家村外,山路之上,涌来了一群人。
一群浑身赤裸、身上遍布著溃烂瘢痕、符咒的男女老少提著水桶、灭火器,各种各样能灭火的东西,向燃烧的陈家村泼去。
每一个人都在为拯救佛母而儘自己的一份力。
他们的脸上,是恐惧、是惊悚、是虔诚、是无助……
他们依附大黑佛母而生,大黑佛母的信仰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脉之中,代代相承。
不是大黑佛母需要他们,而是他们离不开大黑佛母。
若是没有了大黑佛母,他们又该怎么活?
有人拿著石头扔向盘坐在地道口的顾常明。
有人拿污言秽语攻击诵读护摩真言的顾常明
有人拿著菜刀斧头砸向为火焰添油加柴的顾常明。
顾常明在刨他们的根。
那他们就要顾常明死!
可惜的是,维护正法的人,不应该为外道所侵犯。
一团团护摩火焰环绕在顾常明的四周,抵挡住了来自愚昧村民的攻击,將顾常明护在火焰中。
哪怕面对上百人的折辱詆毁,顾常明降魔灭罪的心依旧没有动摇。
菩提本心坚牢,不为烦恼、邪魔、业力动摇,般若智慧光明普照,统摄降伏一切邪障。
不动心。
不动摇。
不退转。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他,怛罗吒,赞拏,摩訶路洒拏,欠,佉呬佉呬,萨缚尾覲南,吽,怛罗吒,憾!”
何不醒悟!
何不回头!
何不皈依!
此刻的顾常明,表情凶厉,怒视著坛城外背负著无数罪业的陈家村村民。
为何回头?
回头无岸!
从那些村民的行为举止中,顾常明知道了他们的答案。
业力的潮流裹挟著他们这些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是身不由己,终生只有业隨身。
一开始的他们,对於大黑天神,是信仰的,是恭敬的,是崇拜的。
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神明是不会眷顾到每一个人的。
他们的愿望很简单。
健康。
財富。
这是大黑天神权柄所在。
也是普通人最现实和最实际的愿望。
他们求而不得。
既然高高在上的神明不肯垂怜於世人,那为何他们不能创造一个只属於他们陈家村的神明?
可以满足他们一切愿望的神明!
作为大黑天神的阴性负面,大黑佛母应运而生。
代价,只不过是將自己的一切献给大黑佛母。
事情败露,他们被赶出了滇省,逃到了台湾。
这一场罪与愿的交易,持续如今。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顾常明轻声说道。
在金刚坛城的拘束、收拢、降伏下,一道道黑色的无明业力从陈家村村民的身上背吸引而出,融入到护摩火焰中,一一焚烧。
隨著业力与大黑佛母的力量被拨出,原本就已经病入膏肓的村民们仿佛被夺走了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倒在地上。
失去了生息。
坛城外,横尸遍地。
渐渐地,火熄灭了。
顾常明目视著地道深处。
等了良久。
没有人走出来。
儘管心里早有了预料,但真的等到这么一个结果,顾常明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东边的山头,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顾常明转过身,背对著地道口,踏著晨光,沿著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腰间的金刚铃在微风中轻轻摇响,声音沉缓、平稳、悠长,余音绕樑。
山道两侧的草木上还掛著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风吹过,满山的树叶沙沙作响。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大黑佛母。
也再无陈家村。
顾常明在山脚的土地神庙前停下来。
庙还是那座破庙,小小的,只容得下一个泥塑雕像。
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座。
顾常明站直身子,双手合十,对著空无一物的神台欠身一礼。
然后继续走。
身后的山在晨光中慢慢缩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淡淡的青色轮廓。
……
“台北消息,昨日,有人目击有嫌疑人放火烧山,地址在陈家村所在山上。可令人奇怪的是,火势只集中在陈家村旧址,没有蔓延到其它地方……”
“与此同时,上百个陈家村的村民在同一时间爆发急性传染病,出现全身性溃烂,集体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机……”
李若男看著电视上的新闻,心情错综复杂。
那个著他们心中如梦魘一样的村子,居然就这样没了。
被一把火烧没了。
那,大黑佛母?
李若男突然想到。
如果陈家村没了,那么大黑佛母就失去了信仰,那是不是说,她的朵朵就没事了?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是谁啊?”
谢启明从朵朵的房间里探出头来,询问李若男。
他还没有回家。
看起来时间过了很久,其实距离顾常明离开李若男家去往陈家村消灭大黑佛母,也才不过一夜。
他记著顾常明说的,要看好李若男,不要让她做多余的事。
他相信顾常明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给他留下那样的话,就像他和顾常明第一次见面,顾常明就说出了他的困境那样。
“是我。”
“顾——长明!”
谢启明听出来了顾常明的声音,一脸惊喜,赶紧,没有在意李若男这个房屋的真正主人,急匆匆地就跑去给顾常明开门。
一开门,看到真的是顾常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顾常明,看他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先进来。”
李若男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识趣地去到了朵朵的房间,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不过,没有关紧房门,而是留下了一条缝隙,刚好可以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