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宗根本,首重依止。
供养上师,等同供养诸佛。
释空云大师曾说,会护持顾常明直至他即身成佛。
这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一直与顾常明同行。
顾常明小看了自己,也高估了谢亚理。
若谢亚理真修道家正统的性命双修,只需一口道气吹落,此刻的顾常明就已形神俱灭、灰飞烟灭。
可惜她不是。
她这一世的身体並不支持她性命双修,所以她只能修尸解仙,走姐姐为她安排好的这条成仙路。
她的身体限制了她。
肉身是庇护,也是枷锁。
面对谢亚理的劝诱,顾常明只是轻轻摇头。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惊讶於谢亚理为何要给他师父面子,毕竟,他的师父可不在这个世界。
他老人家总不能跨界给谢亚理来一巴掌吧?
联想到那个画面,顾常明的表情有一丝微妙。
赶紧將这丝杂念泯灭。
顾常明双手合十,守持自身底线:
“前辈,这个时代这是法治社会。”
“唯律法可定人罪、断是非、判生死。前辈身居真仙观,以地狱私刑代世间刑罚,肆意夺凡人性命,早已误入歧途。”
“何不回头?”
谢亚理闻言,只觉可笑:
“法律?”
“你真以为那些定规矩、坐高位的人,个个乾净?”
活了这么久,她比谁都清楚,人间法律永远有漏洞,永远慢人慢事一步。
很多大恶藏在权贵背后,抓不到、判不了、罚不到。
正义常常迟到,甚至永远不到。
所以才会有人魈的诞生。
谢亚理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坏人,她杀的,全是罪孽深重之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者。
她只是在替天行道,那些人魈能成为她成仙路上的资粮,是他们的荣幸!
“河图洛书,我需要杀的人,黄先生,你已经破解了吧?”
这时候,谢亚理看向了一旁一直拿著枪指著她,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的黄火土。
黄火土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他確实破解了河图洛书上的部分杀人预告。
同样的,他也知道了里面“少阳太阴”,指的就是他名字里的“火土”二字。
所以顾常明才会说自己是谢亚理倒是命定之人。
直到现在,黄火土都不明白,千年前的一个石碑,为什么能预言到后世所谓的人魈与命定之人的名字。
再有,名字里含有那几个字的,並且还符合相应罪孽的人,局限於台北寻找可能比较难,但是放眼全国,绝对能找出一大把。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几个?
这个所谓的五狱成仙法,未免也太不严谨了。
所以他从来都不相信,五狱替刑,可以成仙。
在他心里,这不过是一群道教徒走火入魔的执著妄想。
没有得到黄火土的回答,谢亚理也不恼。
转身,缓缓向前,走到顾常明的身前,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被顾常明躲过:
“前辈,男女授受不亲。”
“可笑,你们佛门天天说一切外相皆是虚妄,到头来偏偏最执著这些皮相规矩。”
谢亚理冷笑,她最看不过这些嘴上一套,手里一套的禿驴。
满嘴的大道理,实际做起来。
呵呵。
更何况,她只是这一世是女的而已,之前又不是没当过男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当真不愿意就此退去?”
说著,谢亚理的脸猛地凑近顾常明,几乎跟顾常明碰到一起。
“前辈,对付我这样一个后辈,就没必要使用这种手段吧?”
顾常明低眉,拉开了与谢亚理的距离。
“咳咳——”
咳了一口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吐出。
痰发霉了。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还是中招了。
“呵呵,小和尚,若是你师父本人就在这里,我肯定掉头就走,但是么……”
谢亚理看著他,双瞳缓缓转动,望向他身后那尊淡金色的阿嵯耶观音虚影。
她的双瞳能看得出来,这个小和尚的师父,並不在这个世界。
真要是在这个世界,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世上多了一位高僧。
若是释空云大师在这个世界,她扭头就走,下一世再想办法成仙。
毕竟,哪怕是成为了尸解仙的姐姐,也不可能是一位见地菩萨、也就是见道位菩萨的对手。
唯有见道,方能如此这般跨越世界加持弟子。
但她敢赌。
赌速度,赌先机,赌命运。
赌,二十一世纪,是道涨佛消。
只要在对方跨界降临之前,杀了顾常明、补完五狱、完成兵解,一切因果都能逆转。
“我本想放你一条命,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一定会阻我成仙。”
谢亚理的眼神彻底变冷: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面无表情盯著顾常明,字字尖锐:
“你们佛门不是常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们不是说一人受苦,可替眾生消苦?”
“你们修大乘,本就是为渡苦海、担眾生业!”
“那我今日,成全你,让你好好体会体会,真正的五狱之苦。”
话音落下,她双手缓缓结印,口诵真言。
没等顾常明反应过来,下一秒,顾常明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化。
倒地昏睡的警员、一旁的黄火土、满地的狼藉血腥如同被水波揉碎的倒影,一点点变淡、消融。
直至,形成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上下一白、无边无际的雪地里,顾常明赤身裸体,一丝不掛。
狂风卷著碎雪狠狠刮在顾常明的身上,令他鬚眉掛霜,唇白齿颤。
他双手抱膝,挺缩一团,冻得肌肉骨头都在收缩。
他心里无比清醒,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谢亚理的虫生致幻霉菌侵入神经,製造的幻境。
可理智再清楚,身体的感官却骗不了人。
凌冽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一遍遍刮割顾常明的皮肉,在他的皮肤上迅速冻出一片片水皰,水皰被冷风撕裂,流脓、流血。
伤口冻裂,先是四瓣翻开,像一朵发青的冰莲。
紧接著寒风更甚,伤口裂成八瓣,红肉冻得发紫发红。
他试图诵咒,嘴唇已经冻住了,张不开口。
试图结印,手指冻僵,完全不听使唤。
他连声音也难发出,只听到“矐矐”的声音,转而又变成“虎虎”声。
最恐怖的,还不是肉身的痛苦。
一开始,顾常明只是觉得念头变慢、变沉,后来,连思维、情绪、感知,全部被冻住
到最后,顾常明仅剩下的唯一念头就是:
“这寒冰狱真的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