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18章 张居正的兵法小课堂

没过几天，顾正远完全康復，李时珍也回了楚王府。

朱宪爀和张居正似乎都忘了这段时间的事，绝口不提。两人只是互相唱和诗文，跟辽王朱宪?保持著一致的爱好。

这就戳中顾正远的短处了。

几个回合下来，朱宪爀大概也终於知道顾正远不善诗文，乾脆也就写些平白的奇闻軼事来。

城郊出现了神奇动物？

河床枯竭抓到一只白龟？

某家书生进京赶考遇到狐狸？

每次都让顾正远有些无语，广元王殿下著实可爱了些。

在张居正的极力“怂恿”下，两人终於开始对《孙子兵法》下手。

说实在的，顾正远虽然知道《孙子兵法》的后世影响力很大，但他真的了解不多。

以前看小说，他从来都是跳过战场剧情，只要结果胜利，就够了。

可是，切身处在这个时代，不接触战爭几无可能。

东有倭寇要杀，北有蛮子要打，南有土司要镇，西有哈密要收。

大明朝，危机四伏。

……

同时，顾正远痛苦地发现，局势逆转了。

在校辑《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时候，顾正远主导，把这本小说的校注思路讲给张居正听。

讲课的人讲到兴头上，从来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正如现在张居正给顾正远“授课”一样。

顾正远双手托著脑袋，眼神空洞地盯著在书房里拿著本文盛堂制《十一家注孙子》踱步的张居正，老张自顾自地设计著註解的思路。

左耳朵进，“说得对！”

右耳朵出，“啊，刚才你讲什么来著？”

他还不能走神得太明显，一旦被发现，张居正的锋利眼神就要扫来。

顾正远发现，张居正身上绝对有多重人格，其言不怒自威，其行不厉而严，一站到这里就自动觉醒严师属性。

但是，好歹顾正远是个成年人，张居正还留了点面子。

想来小万历就十分可怜了。张居正，尤其是大权在握的张居正，对他一向严格，也难怪他这么叛逆。

“文盛堂底本是宋刊《十一家注孙子》，这几年我一直想腾出时间对《武经七书直解》进行一次全面的增订，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此次权且从《孙子》开始。宋刊本虽然集成十一家之言，但古往今来为《孙子》註解的何止百家，我们此次就要尽善尽美，兼取百家之长！”

百家？顾正远连一家都未必了解啊……

不过好在张居正已经进入“精騖八极，心游万仞”的心流状態，提笔就写，完全神游物外，忘记了此间人、此间事。

顾正远贱兮兮的，嘴上说著毫无兴趣，但真看到张居正全身心投入到註解整理之中，他又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起来，如何让《孙子》註解更適合这个时代？

比如某段可以引用典型战役予以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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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说完就后悔了。

张居正听闻此言，眼前一亮，隨即而来的是从头开始的大量史料补充。

为此，他不惜跑遍王府、太守府还有各类书坊寻求典籍佐证。

顾正远气得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工作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可惜，人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也不会满足。

因为顾正远又想了个新主意……虚构战爭！

现在是嘉靖三十三年，还有很多著名战役尚未发生，如台州大捷、露梁海战、萨尔滸战役等等，都可以从《孙子兵法》中对应分析。

哪怕是已经发生的战爭，他们也可以改编，设定某场战爭的多重变量，並通过调整变量来锻炼读者的兵法应用水平。

马陵之战、长平之战、巨鹿之战、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夷陵之战等等著名战役都可以有很多种结局。

顾正远虽然文字功夫远远不如张居正，但胜在他拥有辩证法的思想。

战爭立体，兵法系统，一计一策的成功往往只是曇花一现，士气、后勤、侦查、军纪等等变量的充分掌握和调度才是胜利的关键。

因此，他的註解指导原则已经远远超出张居正所说集百家之长的范畴。

通过对歷代战爭进行具体分析，他想要的是一本真正引发军事思想启蒙的作品。

顾正远自己自然写不出什么兵法来，但他相信这片土地。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四海生民中迟早会出现一颗又一颗闪耀夺目的將星。

他在每一段註解都尤其强调侦查、后勤、士气之类的硬指標，反而刻意忽略了那些隨机性、偶然性过高的奇谋。

毕竟，当下的大明朝最需要的不是神兵天降，而是扎扎实实拉出来能打、敢打、会打的战斗部队。

现在这些一触即溃的散兵游勇能有什么奇谋？

灵机一动，全军覆没。

顾正远心眼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深刻明白纸上谈兵这个道理，故意在最后一章补充了一个说明。

“此兵法注本诚为佳作。然若足下读罢此书，便自谓韜略已足，可將兵临阵，则不过又一赵括耳，且立长平不世之功去罢。”

腹黑，太腹黑了。

这无异於在兴冲冲的读者头上狠狠来了一棍，打得读者眼冒金星、头昏脑涨，反应过来后又恼羞成怒、无地自容。

张居正看了这句话，会心一笑，没有刪改，果然他也很腹黑。

除了这些，顾正远有心想要加上些地图。明代的印刷水平已经可以通过雕版印刷图像，只可惜他本人並没有製图的本事，他深刻明白战爭绝不能离开地理，否则就是纸上谈兵。

因此，他也只能在註解里反覆强调侦察、侦察、再侦察！

谁掌握情报，谁就掌握主动权。

经过几天的磨合，两人的分工渐渐明確，张居正的第一道工序如一张大筛子，筛出百家之论，张居正兼评可取或不可取之处。而顾正远就是负责打上现代思维补丁，务实地將这些评论应用到具体战爭实践中。

哪些战爭是因为军心崩溃而失败、哪些战爭是因为后勤被断而失败、哪些战爭是因为拖延而失败，凡此种种，皆务实为上。

在这本註解上，顾正远仍然延续了之前的风格。军队都是大老粗，少说让人看不懂的话，多用平白朴实的语言。

《孙子》主体內容比《三国志通俗演义》少多了，可恐怖之处在於它的註解实在太多，再加上比註解还厚的战例分析。

……

在两人辛苦耕耘之时，文盛堂的李东和和一眾製版师傅也没閒著，原本计划要两到三个月的工作硬生生缩短到一个多月。

苦心人，天不负。在李东和的日夜催促下，《文盛堂精校三国演义》终於完成了第一版印製。

他一大早就得意洋洋地在张府给张居正和顾正远展示，张居正对內容和装帧都挺满意的。

只是顾正远对这古代工艺还是颇有微词。特別是句读，他真的很想加上逗號句號，但是莫名其妙加上这么些符號容易被认定为异端邪说，也只能放弃，只通过分列和画圈来实现阅读层次感的优化。

得到张居正首肯和顾正远半嫌弃半肯定的態度后，李东和兴冲冲地返回书坊，准备大规模印製，投放市场！

註：

1.歷史上，张居正在万历五年对洪武朝刘寅《武经七书直解》进行增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