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26章 江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求追读）

“第三桩事，是理顺河道，治河不能只靠堵，还要靠疏。”

顾正远似乎进入了心流状態，昔年歷史老师和地理老师在课堂上的怒吼，穿越数百年的时空长河，如闪电般奔涌进他的大脑。

史地同源，互为表里。仰观俯察，其用一也。

任何一个学习研究歷史之人都不能不注意到横亘在这古老大地上的高山大川。

顾正远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幅晶莹的地图，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了一条雄浑、瑰丽、奔腾的曲线。

在他眼前，一条大江从三江源开始，涓涓始流，奔腾东去。穿三峡，破重峦，以雄峻奔雷之势出西陵峡口，流入楚地。上承川蜀惊涛，下接洞庭浩渺，三百六十里，盘桓江汉，吞吐洞庭。

数千年来，此间江水与楚地生民，相爭衡、共生息，虽歷千祀而未歇。它见过屈子行吟泽畔，嘆息民生多艰。见过楚庄王问鼎中原，积蓄冲天之势。见过周公瑾赤壁破曹，谈笑霸业灰灭。

也见过渔舟唱晚、落霞孤鶩，两岸稻浪千重，上下天光万顷。

顾正远的眼神忽然凝滯了，他的手在空中点了又点，似乎眼前的不是空气、不是舆图，而是奔腾浩荡的长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理了一下心绪，心中默念：来此人间非我所愿，但作壁上观亦非我所为。

他理了理思路，继续道：“荆江之所以水患频发，一是九曲迴肠，河道太弯，水流不畅，泥沙越淤越高；二是沿线的湖泊、洼地，都被宗藩、士绅围湖造田，占了行洪蓄洪的地方。洪水一来，没地方去，只能往堤上冲。”

“所以有两件事迫在眉睫：一是对那些弯得太厉害的河道，儘量裁弯取直，实在不行，至少也要清淤疏浚，让水流通畅，泥沙不淤。二是要清退围垦田產，把占了的湖泊、滩涂还给江水，该蓄洪的地方，绝不能种粮。这一点，须得太守和殿下多费心，只有让诸位宗室明白，放弃这部分田可以保全更多的田，他们才能心甘情愿。”

朱宪爀闻言，当即一拍胸脯，语气斩钉截铁：“二位放心，这事我与太守去说，只要劝动王兄，其他人自然不敢不遵。王兄田地最多，绝不愿洪灾復现。”

有朱宪爀出面，清退围垦的事，便有一半把握。另一半把握，就取决於辽王殿下想不想保住他的田，以及他愿意为保田付出的代价。

窗外的江风还在吹，可屋中的三人，只觉得胸中热血滚烫，再无半分寒意。

顾正远看著舆图，一时也想不到再说些什么，便弃了笔，笑道：“光在这书房里说，终究是纸上谈兵。不如我们明日就动身，沿著万城堤走上一遭。”

“哦？正远想怎么走？”张居正饶有兴致地问道。

顾正远以手代笔，在舆图上划出了几段：“先找一些熟悉情况的河工，每到一段，先绘河形走势，再看两岸情状，一一標在舆图上。若是河工能有测得水深、流速的方法，也能一併记下。等走完这三百里大堤，如何修堤也就心中有数了。”

江月渐渐升上了檐角，清辉洒在案上的舆图上，也洒在三人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

翌日，三人和袁祖庚分两架马车前往江边。

顾正远本想和张居正一驾马车，但朱宪爀死活不愿意。

他可不是朱宪?，宗藩私下交通地方大员，科道官们会把他这个小郡王往死里弹劾。

恰巧，张居正也想和袁祖庚聊聊荆州府的近况。因此，也就有了顾正远和朱宪爀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的场面。

“正远何故瞪著我？”

“我这是瞻仰殿下风采。”

“……”朱宪爀眼皮一抬，只拿眼白扫了顾正远一眼。

“殿下准备如何劝说辽王？”顾正远毫不理会他的反应，依旧顺著自己的话头继续往下讲。

“分藩一方，自然要为皇上分忧，若是荆江溃决，辽藩不仅无功於国家，更要牵累朝廷拨款賑灾。”

“殿下可否容布衣不敬？”

“……你什么时候敬过？但说无妨。”如果顾正远没看错，朱宪爀说完又白了他一眼。

“殿下太过天真，辽王隨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了。如果我是辽王，我隨便推出一个人，比如某位宗室甚至某位郡王无德导致上天示警。既能应付朝廷，还能顺便拔除眼中钉肉中刺。”

朱宪爀瞳孔一震，不知是被顾正远的小心思震惊到了，还是被忽然而来的强烈危机意识震慑。

“殿下可曾读过《战国策》中的《触龙说赵太后》？”

“读过，正远的意思是？”

“彼时秦国猛攻，连下三城。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却要求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长安君到齐国为质才肯发兵。满朝大臣以国家安危为由不断逼迫强諫，可结果如何？”

“赵太后怒极，有言『有復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触龙的劝说策略无非是三层，共情以避其锋、共鸣以博其信、明利害以破其局。殿下如果强劝只会適得其反，不如效仿触龙，或有奇效也未可知。”

相处这么长时间，顾正远知道这位广元王绝不是什么宗藩小白，否则也不至於成为辽藩二號人物。游走在辽王和诸位宗亲之间，他的手段比朱宪?高明得多。

言尽於此，朱宪爀知道怎么做。

这件事也只有他能做，毕竟无论是荆州知府还是翰林编修，都没有多少地，根本就没有和辽王殿下共情共鸣的资格，只能换来朱宪?无情的嘲笑。

不过，顾正远也好奇，朱宪爀究竟能不能拿捏住朱宪?？

按照顾正远的打算，朱宪爀这一后手可以协助袁祖庚取得主动权。后续还可以通过夸大险情的方式持续攻击朱宪?心理防线，迫使他带头捐钱捐粮、退田还湖。

只要朱宪?带头，其他人的小九九都可以暴力破解。

可朱宪?和朱宪爀在此前因为顾正远的事情，已然心生齟齬。能做到什么份上，全看朱宪爀的演技。

註：

1.本章题名出自刘彻《瓠子歌》：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筊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隤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河指黄河，此处改为江，指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