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36章 震川先生归有光，兵备副使王崇古

“见过震川先生，先生之名，如雷贯耳。昔在金陵尝读《项脊轩志》，令人潸然泪下。”

归有光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正远身上，微微拱手还礼，眼底却藏著难以掩饰的悲戚。

“东桥公专美於前，有光何敢称名？”

曹邦辅转向顾正远继续正色道：“贤侄在湖广与张翰林同注《孙子兵法》，汪中丞的奏疏里对你讚不绝口，说你晓畅兵事，多有奇谋。如今苏松兵事紧急，你便留在我幕中，赞画军务如何？”

“下官遵命！”

顾正远抱拳应下，心中却波澜起伏。

正说著，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著鎧甲的年轻將领大步走了进来。身材高大，肩宽背厚，面容刚毅，腰间挎著一柄长刀，行走间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抚台，太仓方向的探报回来了，倭寇已过嘉定，看样子將奔苏州而来。”

曹邦辅眼睛一亮：“学甫来得正好，这位是新任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顾峻顾正远，先南京大司寇顾东桥公之子，此番前来协理军务。正远，这位是浙江按察司副使王崇古，表字学甫，如今差遣军中整飭常镇兵备，是我麾下第一猛將。”

王崇古看向顾正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抱拳行礼：“久闻顾主事大名，那本《孙子兵法集注》我已粗读了一遍，受益匪浅。尤其是其中关於地形与后勤的论述，真是字字珠璣。”

顾正远连忙回礼，眼下更是一凛。

王崇古！那可是隆庆年间“俺答封贡”的主导者，明朝中后期最杰出的边將之一！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而且还这么年轻。

他对王崇古的印象还停留在宣大总督和刑部尚书任上，没想到王崇古竟然还有抗倭经歷。

“道台过奖，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论领兵打仗，下官还要向道台多多请教。”

“哈哈，纸上得来终觉浅，只靠读书恐怕真如张翰林和顾主事所言那样，要立下赵括长平之战的不世之功了。”王崇古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会心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顾正远便在曹邦辅的幕中扎下了根。

……

除了基础的军务，顾正远每日最重要的事就是跟著王崇古去军营，从最基础的拉弓射箭、挥刀劈砍学起。

虽然张居正反覆叮嘱他儘量避免上阵衝杀，但真的身处其间，他深知自己无法避免。

他的內心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斗志。

穿越这几年他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素质还不错。只是第一次握刀时，还是被那沉重的刀身压得手腕发酸，劈砍了几十下，胳膊就重得像灌了铅。

“你这不行。”王崇古看著他笨拙的动作，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发力要从腰起，不是用胳膊硬抡。看好了，这样——”

他示范了一记横劈，刀风呼啸，竟將旁边的木桩劈出一道深深的印痕。顾正远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战场之上，没有什么花架子，能杀贼的刀法就是好刀法。”王崇古收刀入鞘，沉声道，“你是文官，不必像我们一样衝锋陷阵，但至少要学会自保。真到了危急关头，能多挥一刀，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顾正远点点头，咬著牙继续练习。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手心磨出了血泡，他也毫不在意。

王崇古不知道，张居正也不知道，他內心深处那跳跃如火焰般的渴望。

白日里跟著王崇古练兵，晚上便和归有光一起整理军情文书，绘製舆图。归有光对苏松一带尤其是苏州崑山县的地理人情了如指掌，哪里有河道，哪里有村落，哪里適合设伏，哪里適合坚守，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崑山一带，水网密布，倭寇乘船来去自如，我们的步兵很难追击。”归有光指著舆图上的崑山县城，声音清冷。

顾正远看著舆图，忽然想起了什么，提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先生你看，我们可以在这些河道狭窄处设置木桩和铁链，拦住倭寇的快船。再在两岸修建碉堡，安排弓箭手和火銃手驻守。只要倭寇的船动不了，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崑山水流眾多，如果每条河都这么布置，一是耗费不小，二是很容易被倭寇各个击破。”归有光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倭寇行军极快，战力凶猛，唯一的缺点就是善於分掠，人不多。最好的办法就是各村组织乡勇，建立联防。一旦发现倭寇，立刻点燃烽火，相邻村落互相支援。这样一来，倭寇就不敢再分散劫掠了。”

顾正远点头道：“倭寇之所以猖獗，完全就是以战养战，越是冒险越是赚得盆满钵满。我们要把战场主动权夺过来，坚壁清野，让他们抢不到粮食，找不到嚮导，然后集中兵力，围而歼之。”

“难，南方不同於边疆，这里市镇繁多，最是容易掳掠，也最难于坚壁清野。”

两人越聊越投机，常常一聊就是一夜。曹邦辅採纳了他们的建议，下令在苏松各地多修碉堡，疏浚河道，组织乡勇联防。王崇古则负责训练士兵，整顿军纪，原本涣散的明军，渐渐有了几分战斗力。

这期间，顾正远也没忘了给张居正写信。他在信里详细说了自己在苏州的情况，提到了归有光和王崇古，也说了自己熟稔军务、学习练兵布防的进展，还吐槽了大明基层卫所部队的溃烂，只是刻意隱去了那些危险的事情，免得张居正担心。

只是他不知道，张居正收到信后，看著信里那些轻鬆的语气，却眉头紧锁，一夜未眠。他太了解顾正远了，东南前线凶险万分，他怎么可能真的安安分分地待在后方赞画军务？

……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大明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苏州城。

一百余名倭寇，自绍兴府上虞县登陆，沿杭州府、严州府、徽州府、寧国府、太平府、应天府一路烧杀抢掠，竟突破了南京外围的防线，直抵南京城下！

消息传来时，顾正远正在苏州巡抚行辕的案前检视舆图水道，笔尖刚落，就听见辕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马蹄声。

“报——！”

斥候连人带马摔在仪门內，声音嘶哑得大吼：“抚台！倭寇……倭寇过江寧了！指挥朱襄战死，蒋升重伤，官兵死了三百多！”

堂內“哗啦”一声，归有光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顾正远的笔尖猛地戳破了宣纸，墨汁晕开，在“江寧县”三个字上染出一个黑团。

他太清楚江寧县是什么地方了。

那是南京的南大门！

註：

1.此处有时空错位，係为剧情安排，后续不重要的时空错位不再赘述。根据《明实录》记载，曹邦辅於嘉靖二十七年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此时顾璘已经去世，两人没有时空交集。（顾璘於嘉靖十六年巡抚湖广，仅任一年）

2.常镇兵备副使是地方三司之一提刑按察司系统职务，按察司分道巡按（和都察院系统类似，按察司作为司法部门也有监察权，也派出巡察），一些军事要害地区被称为兵备道，一般派遣按察司副使或僉事分巡，故称某某兵备副使、某某兵备僉事。全称是某某按察司按察副使、整飭某某兵备（道）。

3.南京守军十二万出自归有光《震川先生文集?上总制书》，其载：“况京军除孝陵及江北诸卫，虽残缺之后，尚有十二万丁。”

4.《项脊轩志》分两段写成，前四段在嘉靖三年（归有光18岁）写成，后续补记部分在嘉靖十八年写成。顾正远所说在南京读过，这是完全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