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41章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激战中，王崇古忽然被一支冷箭射中，身后一名面带刀疤的倭將见他失去重心，快步前踏，带著浓烈血腥气的倭刀直奔王崇古的要害而去。

王崇古身形未稳，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提刀防御。

顾正远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將王崇古撞到一旁，横刀堪堪顶住倭將的劈砍。他的虎口瞬间发麻，脚下踉蹌，被倭將转手一刀横劈，劈中胸甲，后撤两步方才稳住。倭將见胸甲未能劈开，顺势收刀，然后猛力向前一刺。

这一刺直向顾正远胸口而来，势大力沉，直接穿透胸甲刺入胸口，顾正远闷哼一声，直直倒了下去。

“正远！”王崇古目眥欲裂，奋然一刀將那倭將梟首，背起顾正远就往回冲。

“正远！你撑住！”王崇古红著眼睛，“我带你衝出去！”

“別管我……”顾正远的声音气若游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染湿了王崇古的甲冑，“赶紧撤兵……让抚台立刻……立刻上疏自辩……不要让……让赵文华抢先……”

他们后撤之时，归有光已经带著周边的乡勇赶来接应，无数木製盾牌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

倭寇骤然遭遇明军的反击，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见明军援兵又至，不敢再追，丟下几十具尸体，转身带著陶宅镇老巢里的战利品从容登船，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战斗结束了，从陶宅镇到乡勇防线，不长不短的距离上插满了折断的长枪和箭矢，明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倒在泥泞里，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水痕。

夕阳西下，陶宅镇只剩下残阳如血。

隨军的民夫们默默地收敛著明军遗体，周遭还活著的士兵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曹邦辅滯立原地，看著满地的尸体，浑身都在颤抖。这一战，浙兵伤亡惨重，已近乎全军覆没，曹邦辅部也死伤过千，而倭寇仅伤亡百余人。

“赵文华！我曹邦辅与你势不两立！”他仰天长啸，最后硬生生把喉间几欲喷出的鲜血咽了下去。

王崇古背著昏迷的顾正远，快步跑到曹邦辅面前：“抚台，正远快不行了！”

曹邦辅蹲下身，眼神流露出一股悲戚：“正远，坚持住！医官呢？快叫医官来！”

顾正远此时还强撑著一口气，“抚台……速速上疏……上疏请罪……书给二位阁老……不要告……告状……保全大局……”

曹邦辅一愣，隨即明白了顾正远的用意。

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若是直接弹劾他，必然会激起严党反抗，严嵩和严世蕃一定会想尽办法护著他，保护他们在东南战局中的利益。

严党势大，一旦反扑，连浙直总督张经都被押送京城，何况他这个应天巡抚。

绝不能將自己置於严党的对立面！

顾正远的意思是“以退为进”，主动承担部分责任，再附上赵文华催战的手令和浙兵溃败的证据，先给自己定一个次要责任。

这件事再怎么不光彩，至少他们是战败，而不是溃逃，比倭寇南京时那些望风而逃的人罪责轻得多。

而且，一旦赵文华上疏攀咬，只会让皇上和徐阁老更加先入为主，他们的责任反而更小。

同时，向徐阶和严嵩两边求助。徐阶想要拉拢抗倭的力量，必然要转圜一二，以求在东南方面有足够力量牵制赵文华和他背后的严党。

严嵩虽然不希望赵文华倒台，但他与赵文华本就因为“百花仙酒”的事情有了嫌隙，换一个人在东南为他的利益代言也並非不可能。

退一步讲，倭寇南京事件之后，就算不换赵文华，严嵩也不愿意看到他把东南的局势彻底搞砸。

如今，赵文华表面上仍是严党核心，圣眷正浓，颇为得势，一场战斗的失败还不足以扳倒他。曹邦辅他们只有妥协，以退为进，这样才能保住自己，也保住这支抗倭的部队。

否则，轻则革职为民，重则押送进京。

“正远，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坚持住。”曹邦辅强忍住心头的怒火，“学甫，你安顿好正远，找最好的大夫。我这就写奏疏，连夜送往京城。”

强撑著交代完最后一句话，顾正远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重，身上的鎧甲仿佛千斤巨石，他连动动手指都无法再做到。

王崇古的呼喊声渐渐变弱，几个民夫把他抬上小车，顛簸著不知道往哪里去。

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视线里只剩下那面渐渐远去的军旗，在夕阳下红得像火。

“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可惜嘉靖、隆庆、万历这三个奇葩一个都没见到。老张还在荆州等著，还没看到他在京城施展抱负。倭寇……倭寇……还有戚继光，真遗憾啊，差一点就能见到这位闪耀千古的不世將星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冰冷从脚尖开始，慢慢往上爬，漫过小腿，漫过腰腹，漫过心臟。

原来战死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反而格外平静，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於回到了家。

也许正如曹植《白马篇》中所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承平时代，他可以当一个宅男。国家有难，擐甲执兵亦是应有之义。

“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

濒死之际，顾正远没来由地想起了那首许多年没听过的《茉莉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家门前那条弯弯的河，想起了在它尽头奔腾的长江。

百转千流，东奔大海。

江声浩浩，阅尽人间兴亡，逝水悠悠，照见古今兴替。或有中原板荡，或有神州陆沉，但礼乐不坠，诗书犹存，国祚不斩，文脉绵延。

越是危急存亡，越是砥柱中流！

千百年的风风雨雨，吹拂著长江南北的生民，抚平痛苦，慰藉牺牲。倭寇也许能纵横一时，但鲜血浇灌的种子一定会在下一个春天长成祖国的栋樑，千百年来，皆如是也。

能死在这里，又怎么能说是遗憾呢？

他闭上了沉重的眼睛，微弱的呼吸犹如风中摇曳的火烛。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