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
这里的狗腿子有两层意思,第一层保定是四大跤城之一,狗腿子说的是摔跤里的勾腿,另一层才是骂人的话。
刚走进驻地,李二河就看到一群光禿禿的滷蛋正围成一圈,里头两个战士扭在一起摔跤,旁边一圈人扯著嗓子起鬨喝彩。
让这帮傻小子发泄发泄多余的精力也好。
张福来从人堆里钻出来,光著膀子,肩膀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头上刚剃的光头汗津津地反著光。
他一看见李二河,眼睛就亮了:“连长!来两手!”
“呦呵,你张福来还敢在我面前炸刺啊。”
“我也就练过两天把式,跟俺家隔壁一个老师傅学的。”张福来嘿嘿一笑,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圈中间一站,“来来,咱俩搭搭手。”
李二河解开军装扣子脱了上衣露出光膀子。
两个人在圈中间站定了,周围看热闹的呼啦一下围得更紧,连老孙头都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拎著大铁勺。
李二河心里清楚得很,系统增强的体质不是白给的。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两条腿往地上一站,腰上一发力,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劲儿自己都能感觉到。
张福来先动了。
他两只手一上一下抓住了李二河的右臂和腰带,左脚往前上了一步,右脚跟上来使了个绊子。
李二河没躲,让他把绊子掛实在了,身子纹丝不动,像棵生了根的老槐树。
张福来又加了一把劲,咬著牙把全身力气压了上去,脚跟別著李二河的脚脖子往上一挑。
对面还是没动。
“就这?”李二河低头看了看张福来憋得发红的脸,胳膊一翻反抓住了张福来的腰带,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借著他自己往上挑的那股劲,轻轻一兜一送,把张福来整个人托离了地面。
周围的战士嘴巴全张开了,有人手里端著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他把张福来稳稳噹噹搁在地上,拿手背在他胸口拍了两下,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上衣往肩上一搭:“吃饭吃饭,別围著了。”
张福来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李二河的背影,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连长,你这是什么把式啊。”
李二河把上衣往肩上一搭,轻飘飘甩了一句:“一力降十会。”
晚饭很简单。
大米粥里搁了缴来的咸鱼,鱼肉被熬得碎碎的化在粥里,米汤泛著淡淡的咸鲜。
乾粮饼子掰成小块往粥里一泡,吸饱了热汤之后软乎乎的,战士们蹲在墙根下呼嚕呼嚕地喝,再就一口切的细如髮丝的咸菜丝,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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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远也回来了。
他跨进院门的时候脚步有点迟疑,好像门槛上安了个老鼠夹子。
李二河端著碗抬头一看,差点没把嘴里的粥笑喷出来。
这浓眉大眼的傢伙果然理了个中分,头髮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开,梳得服服帖帖,露出两道浓眉和一张国字脸。
李二河受后世影视剧影响太深,看见中分头脑子里下意识蹦出来四个字:汉奸走狗。
可他很快就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中分在这个时代確实流行,城里汉奸梳的是中分,可职员、教师、报社编辑也梳中分,连国统区不少官员也梳。
老张从苏区一路走到冀中,髮型从来没讲究过,这回倒让剃头师傅给收拾得油光水滑。
张志远远远地贴著墙根走,眼睛往李二河这边瞟了一下,又赶紧挪开,打了饭,专门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蹲下,背对著整个院子,拿后脑勺对著李二河的方向。
就怕狗日的李老二又当眾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
李二河嘿嘿一笑,端著饭碗就凑了过去。
他也不嫌老张拿屁股对著他,往老张旁边一蹲,把碗搁在膝盖上,歪著脑袋打量他的侧脸,语气里掺著笑:“老张,別说,理的中分还真不错。好看。很好看。”
张志远把脸从碗沿上抬起来,拿筷子搅著粥,眼珠子斜过来,语气里半信半疑:“真的好看?”
“这个好看不好看的,毛妮同志应该也对你说了吧?”李二河把声音压得很低,正好能让老张听见,又让周围蹲著吃饭的战士听不著,“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女同志的眼光啊?”
张志远的脖子刷地红了,那张国字脸上一阵羞一阵恼,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重新拿后背对著李二河。
李二河也没再说什么,端著碗蹲在原地,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咸鱼的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每一口都喝得心情愉悦。
他看看老张那个僵硬的脊背,又看看那群吃饭的战士,觉得今晚的粥格外香。
李二河把碗搁在膝盖上,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张,胡萝卜得抓紧买一些存下。这玩意儿能放很久,冬天还能当水果吃。”
“知道了,已经联繫十里八乡的老乡准备买了。”张志远把最后一块饼子泡进粥里,头也没抬,“你是担心部队夜间的战斗力。”
“是啊。咱们火力跟鬼子不在一个级別上。”李二河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掰著手指头跟老张算,“就说打耿庄缴获的那具掷弹筒吧。你会用还是我会用?全连没一个打得准的。那玩意儿没有瞄准镜,发射全凭经验,没个几百发实弹餵不出来。”
“现在咱们连有两挺歪把子和一挺捷克式了。三个排分分,保证火力。”张志远把碗搁在地上。
“可以。捷克式给一排,歪把子二排三排各一挺。弹药配足了,下次跟鬼子碰面,火力上不至於太吃亏。”
“二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打?”
李二河把筷子从碗里抽出来,望著院子里吃饭的战士们,沉默了片刻:“老张,人不是钢铁。长时间作战,我自己都快扛不住了,更別说战士们。先休整几天吧。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棉衣、衣服、鞋子都备齐,总不能让战士光著脚打仗吧。”
他顿了一下,把脸转过来,表情一本正经:“这里还得麻烦老张你多找找毛妮同志。”
“我会找她的。”张志远下意识点了下头。
“我也知道你肯定会找她的。多找找吧。”李二河把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粥底子,站起来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將来生个儿子,接咱们的班,接著扛枪打鬼子。”
张志远的脖子刷地红到了领口,端著碗腾地站起来:“我吃饱了。去刷碗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差点撞翻了老孙头搁在灶台边上的铁勺。
李二河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划了根火柴点上,望著老张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愉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