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蹙眉,目光落在下方的水域上。
海面静得有些邪性。
来时一路,多少还能看见些海妖跃波、鸟类掠水,到了这片海域,连浪头拍礁的声响都哑了几分,水面浓黑如墨,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却又像什么都在看著你。
一鯨落,万物生,一鯨怒,万物寂。
这种死寂,怕不是有什么大妖在此盘踞!
方圆数十里的活物要么被吞尽,要么远远遁走,连没开智的鱼虾都凭著本能绕道而行,清场清到这个地步,水下那头东西的修为怕是已越过了炼气境的桎梏,纵然尚未筑基,也相差不远。
妖与人不同,同境界下本就强出一截,再占著地利,胜负可想而知。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几人,暗自思忖:
“散修能修到炼气六、七层,身上攒的家当怕是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
豢妖岭的弟子,眼界不会窄,寻常东西入不了眼。
能让这些人动心思的,怕不是某个人身上藏著什么宝物?
可真到了水下,海妖一口下去连皮带骨,他们能捞得回来?”
李安一时摸不透这些人的路数。
眼下魂幡不在身边,也没法从幡灵口中问个底细,倒是个麻烦事。
李安在一旁暗自警惕,那瘦高弟子浑然不觉,他指著下方的水面说道:
“这里的海妖最少都是炼气境起步,而且,前阵子『水德七子』还来这片水域猎过妖,你们运气好说不定能遇到受伤的海妖。若能斩得一头,取其筋魄炼一件妖器,足可在豢妖岭换三载安稳。”
一听这话,旁人还算激动不已,连声道:
“这可难得!”
便是最孤陋寡闻的散修,也听过这称號的分量。
蛟道人座下七大弟子,个个修的是正统水行大道,七人都在此番海域猎妖,可以见得含金量,而且才猎过,定是不会有什么大妖存在,与他们而言,不可谓是机缘。
与几人不同。
一旁的李安听闻这话,反倒更加篤定了心中的怀疑。
受伤的炼气境海妖?
凭什么轮得到他们这群刚入岭的新人来捡漏,若真有这种好事,早被岭內的弟子瓜分乾净了。
瘦高弟子话说得越满,坑挖得越深。
怕是要他们一头扎死在里面啊!
海上的天气骤变无常。
眨眼的功夫,云层便压了下来,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落,电闪雷鸣间,海面被照亮了一瞬,墨色之下,隱约有巨大的暗影缓缓移动,看不清形状,只让人头皮发麻。
但好几人却已跃了下去。
瘦高弟子看向李安,“季常,你怎么不下去。”
李安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分毫,淡淡道:
“正要下。”
他手中暗暗捻了一道纸法。
带队的除了瘦高个外,还有一个留著虬髭的男子,这两人一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八层。
若在飞梭上动手,两人联手,自己正面动用纸法的话,虽不至於吃亏,但纸法善诡不善刚,想乾净利落地拿下,也非易事。
可到了水下,海妖环伺,避水诀一撑,法力与神识都受限制,那时候再动手,便是死局了。
“必须先在这里了结!”
李安心念微动,正要动手时,眼前却忽地有一抹金光闪过!
他猛地一愣,指间的法诀顿了一息。
旋即,他鬆了指诀,翻身一头扎入了海中。
足足过去了半晌,瘦高弟子与那虬髭男才对视一眼。
都没搞清楚李安方才那是什么意思。
周身气势忽然拔了一截,压得两人呼吸微滯,虽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两人都在刀口舔血多年,对危险的嗅觉早磨得比刀刃还利。
虬髭男手按上刀柄,瘦高弟子的一只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探入了袖中。
但再看时,始作俑者已翻身扎入海中。
“那小子方才……气息不对。”
未几,虬髭男缓缓鬆开刀柄,声音发沉:
“什么来头?”
瘦高弟子也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一个炼气五层,二品正法,底子是有的。但不管怎么说,入了这水,便是死路一条。”
虬髭男沉默了一息,踱到船舷边,低头望向那片墨色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头幼蛟盘在这片水域快半年了。前前后后投下去的散修,没有十几也快有几十了。
这批下去,怕是够了。
你我守了几个月,等的就是它吞足血肉精气,衝击筑基,可別看走眼了。”
“看走眼?”
瘦高弟子从袖中摸出一枚刻有暗金罗盘的符籙,罗盘上符文密布,有一根血色指针微微震颤。
“我这枚三品锁妖符,专嗅妖气,任它钻到天涯海角,也照样寻得出来,跑不了。”
说著,他將符籙夹在指间,声音压得很低,
“便等那幼蛟回巢凝聚妖丹、筑基的那一刻,便是动手之际,妖兽成丹那段时日最为脆弱,你我联手,足够了。”
虬髭男转过身,划过的闪电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盯著瘦高弟子,
“说好的,妖丹归你,蛟魂归我。”
“自然,碧阳人不骗碧阳人。”
……
海水深处。
李安悬浮在黑暗中,避水术的光罩將海水隔绝在外。
他的耳边,清晰地传来飞梭上两人的对话。
有一枚宣纸无声无息的附在飞梭的底部,將两人的每一句话对话,都原原本本地传了过来。
“原来如此。”
“这两人不是为了抢他们身上的宝贝,而是把他们当成了餵妖的饲料。”
“用修士的修为和精气,催熟一头即將筑基的幼蛟,再待其最虚弱时给予致命一击。”
李安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艘小小的飞梭。
“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躲不过这种事,入个门也能被人当饲料投进海里。”
“不过也好,既已知这两人的目的,这潭水便不再是浑水。”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安之所以这般大胆,甚至一反常態,全赖这道旁人看不见的提示。
【大水蛭:江河湖泊中常见的水虫,人畜涉水即附,吸血饱腹。】
水蛭能在海里?
开什么玩笑。
但李安很快便后知后觉,这怕是將海妖给標识了。
“俺寻思”之力从来都是指鹿为马。
但对李安而言,它说水蛭,那便是水蛭。
一条水蛭再大,若是半点修为和妖力也无,那便伤不了他。
先前对这片海域的忌惮,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李安反倒不急著走了,先扎到海水里,看看这两人玩的什么把戏。
倒没想到,这大妖竟是一头將要凝丹的幼蛟!
“筑基大妖在自己这成了水蛭?”
“不用来铸妖器,倒是说不过去了。”
他全力加持『青冥木』,如一道幽影,隱入深水之中。
……
先入海的数名散修,没多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別说海妖,就连虾米都没见到。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几人几乎同时警戒了起来,手按上腰间的法器,不约而同的背靠著背结成防御阵形,一齐催动法力,想要快速浮到海面上,让弟子收他们回飞梭。
“看!”
就在上升的途中有人看到脚下,有一道比墨色的水还有黑的东西。
“怕不是礁石?”
这万米深海的水压本就重若万钧,再加上海域妖物千年吞吐沉淀的妖煞,灵识刚散出体外不过几丈便被碾得寸寸碎裂,只能通过轮廓来辨清。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
那道“礁石”便在这明灭之间,一寸一寸地露出了全貌。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礁石。
墨色深海的最深处,一道庞然巨影正缓缓游弋。
它的身躯比整艘玄水飞梭还要长上数倍,脊背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如同一条沉没的山脉,每一片磨盘大小的墨色鳞甲开合,都搅出丈许方圆的漩涡,海水顺著鳞缝汩汩流淌,整片海域竟似隨著它的吐纳,一呼一吸般起伏震颤!
忽地,两点猩红在海水深处亮起。
这对竖瞳,比烧红的烙铁还要刺目,眼瞼缓缓合拢,又缓缓张开,目光穿过百丈海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眾人的避水光罩上。
淡蓝的光罩在这道目光下,竟真如风中残烛一般,微微摇曳起来!
“蛟....龙!”
眾人脸色惊骇,嗓子发紧。
蛮荒凶戾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比他们平生见过的妖兽都还要恐怖无数倍,这哪是什么受伤的残妖啊?
这分明是筑基境的气息啊!
直到此刻,他们才反应过来他们被碧阳宗的人卖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逃?往哪里逃?
往下,是筑基境的蛟龙。
往上,也乘不了飞梭,还要被法术袭击。
他们眼下就像是被投入油锅的牲畜,活生生被烫死...
就在几人愣神之际。
那头巨兽已经开始动了。
不是游,是冲!
墨色的海水在它身前自行劈开,离得最近的一个甚至来不及惊呼,光罩便像气泡一样被压碎,海水倒灌进去的一瞬,两排苍白的巨齿从黑暗中合拢,连人带光一併吞没!
其余几人终於反应过来,法术、法器的光辉在水下炸开,一蓬接一蓬,亮得像不要钱似的。
可那点光亮落在蛟龙的鳞甲上,却连一道痕跡都留不下。
妖兽对同境修士本就是碾压,更何况这头蛟的修为远高於他们?
几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碎了,拼了命四散逃窜。
可那蛟龙却连追都未追。
它只將长尾轻轻一摆,鳞片开合间,一股暗流裹挟著妖气自尾鰭处盪开。
那暗流並不快,却沉得像是整片海域的重量都被它卷了起来。
以蛟龙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海水骤然逆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
几个散修的身形忽然齐齐一滯,又是拼命催动法力往外挣,却如螳臂当车,毫无作用,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被拖向那张巨口。
又是数人被吞入腹中。
这一口下去,蛟龙周身的鳞片渐渐泛起一层幽蓝的磷光,从尾尖一路蔓延至脊背,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像被点燃了冷焰。
妖力圆满了。
蛟龙昂起头颅,数道鳞片渐渐脱落,这是即將凝丹的徵兆。
它不再理会剩余几个如螻蚁般四散的人影。
翻身一动。
庞大的身躯竟在瞬息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黑水之中,只留下一道尚未平息的暗涌,推著几个倖存的散修在水中翻滚不定,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李安躲在一处礁石的背后,目睹了这一切。
他目光追著蛟龙消失的方向,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妖力扫过他时,果然如清风拂面,连他周身流转的法力都未曾晃动半分。
旁人避之不及的威压,於他而言竟与寻常海水无异。
“可惜了。”
李安眼底闪过一丝灼热。
“这般千载难逢的標识,若是能將这头幼蛟养到紫府,乃至金丹境,岂不妙哉?”
但这念头只转了一瞬便被他掐灭。
妖兽寿元虽远超人类,但修行却慢得惊人。
等它修到紫府,自己怕是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也怕出现今日这般情况,被豢妖岭弟子看上,中途被猎取了,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蛟龙藏匿的瞬间,飞梭上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子。
“追!”
虬髭男的手已按上飞梭的注法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等等。”
瘦高弟子没有动,目光冷冷扫过下方海面上那几个正在挣扎的微弱光点,
“还漏了这几个。这事若传回去,你我在宗门里怕是....”
宗门的人材,还轮不到他们来主张消耗,浪费人材被查出来,那可是要偿命的!
“怕什么。”
虬髭男打断他,语气焦急道:
“没有飞梭,凭他们游?这片海域离最近的岸少说万里,水中妖气浓郁,法力撑不过一会就会被侵蚀乾净。更何况还有海妖,任他们游,也游不到岸。”
瘦高弟子倒也赞同这点,思索一番,便將飞梭猛地一压,循著锁妖符感应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经『云梦泽』的加持,李安的法力如江海奔涌,再加本体加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青色水影,跟住了飞梭的遁光。
没多久,飞梭停在一处海域上方,锁妖符便在瘦高弟子的指间烧得通红,血色指针不再震颤,笔直地指向脚下那片最深最暗的裂隙。
“就在这儿了。”
两人將飞梭泊在礁石旁,掐了避水诀,一前一后潜入海中。
裂隙极深,越往下越窄,海水在这里反而流得更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呼吸。
两人贴著石壁下潜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底的暗流忽然一滯。
紧接著,一股骇人的气息从裂隙最深处猛地涌上来,像是有人在水底点燃了一座火山,炽烈的妖气混著海水,烫得避水光罩都晃了几晃!
两人却同时露出了笑容。
“在突破了!”
“不急。”瘦高弟子开口道,“等它丹成后妖力尽数匯聚丹田的那一刻,才是它最盛也最虚的时候。”
“不用你来点醒我。”
虬髭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兴奋却怎么也压不住,他握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海妖器必须以自身精血炼化,若是持器者死了,他再炼化便没用了。
海妖器与寻常法器不同,核心是妖魂与持器者精血的共生,一旦持器者身死,妖魂烙印便会溃散,妖力也会隨之流失,届时也只会化作不入流的凡铁。
顾及这点,跟在后面李安指间无声地捻了一道纸法。
就在他权衡出手时机的剎那——
一道低沉、沙哑,凶戾的咆哮,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在三人的神魂之上。
“两个杂碎,真当本王没发现你们?!”
虬髯汉子脸色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瘦高弟子猛地抬手就要掐诀引动符籙。
可已经晚了。
海面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