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大雨。
风止,雨歇。
乌泱泱的村民逃也似的下了山去,数百山寇分列在道路两旁,不去看那些村民,尽都眺望著盘坐於地的少年。
少年身上龙虎气翻滚,筋骨崩鸣,发虎啸,似雷音。
“竟真是泰山府君?”熊氏呢喃。
“果然是泰山府君!”夫子轻嘆。
『咻!』
少年陡然睁眼,起身,动作乾脆利落,不见半点拖泥带水,神色也不见半分变化,
好似方才呼来唤来的风和雨不值一提。
明明这山上的气氛已很沉重了,可他依旧平静,夫子和熊氏不禁对望了一眼,默然。
半晌。
等到村民们已消失在山下,数百山寇拥挤在村口,
村子里剩下的,就只有三人加上个老村长。
“你不走?”熊氏瞥了眼老村长。
村长想了想:
“俺不懂啥子镇国钟,也不晓得啥子七君八君的,俺爹是村长,俺爷爷也是村长.....俺爹和俺爷爷死的时候告诉俺,要守住村子,守住上山的路。”
熊氏淡淡道:
“你要拦我?”
他披著甲,只是平静凝视,老村长就已经双腿打起摆子。
村长道:
“俺不敢拦你,但俺爹说了,只要俺不死,就不能离开村子,俺要守著俺爹的遗嘱哩!”
熊氏失笑,摆了摆手:
“呆在一旁罢!”
他復又看向夫子,拱了拱手:
“不知大贤是?”
夫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也不答,而是嘆道:
“楚子,你堂堂国君,怎可为寇呢?如此,礼乐究竟何在?”
熊氏平静道:
“礼乐?先生怎的不和那些攻破楚都吴军去言说?他们烧毁了宗庙,砸破了九龙之钟,焚尽粮库。”
“他们洗劫,烧杀,淫掠,楚都之內白骨如麻.....先生见过白骨如麻吗?孤见过。”
“更因为孤是国君,承国之气运,孤只要一闭上眼,就依旧能看见楚都中的景象啊,那些白骨还在,尸首从九华里的这头铺到了那头,炎日成天成天的暴晒。”
“孤甚至能看到蛆虫从孤的子民的眼眶中钻出来.....孤不敢闭眼。”
夫子沉默了一下:
“他们犯了错,楚子便也要犯错吗?礼乐的崩坏,不就是如此开始的吗?若是当年礼乐完好的时候,天子驾车巡天,编钟一声接一声,岂会如此?”
熊氏踏前一步,逼视著夫子:
“礼乐.....孤似乎知道你是谁了,孤听过说过你,但孤要先生知道。”
他缓了缓,冷漠的指著那些山寇道:
“这些人本就是奴军、罪军,而那些精锐、亲卫,孤一个都没带上,为贼为寇,也只是孤一人。”
夫子没说话,在出神,在思索天下的乱相,在思索自己的道和路。
他让开身,给熊氏让开一条路。
熊氏此时反而不急了,看向一旁的山野少年,沉声道:
“府君,我可否请镇国钟了?”
李玉侯不受控制地点点头:
“请自便。”
熊氏深吸口气:
“只要我能回到楚地,能还於旧都,我对府君所承诺的事,便必然会做到.....无论如何。”
他郑重地朝少年施了一礼,呼来山寇,斩劈木柴,迅速在村落最中心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祭坛。
祭坛四周摆放著八个火盆,火焰熊熊燃起,在这湿夜里发著光,
熊氏郑重卸甲,显出甲冑下的衣裳——赫然是庄严肃穆的九章礼衣。
上衣玄色,绣龙、山、海、河、火之五章,下衣絳红,又绣又四章,合於九章,佩白丝织成的镶朱束腰,又悬玉。
他绕著祭坛而行,行走时鸣玉节步,进而取下背后大弓,竟拆去弓的上、下两节,独留下正中的玄木。
深吸一口气。
“天子——”
熊氏声如洪钟:
“失德矣!”
“天子既失其鹿,则山河万民,无不可共逐之,孤,羋姓熊氏,名壬,楚之君也.....”
李玉侯静静望著一切,看著熊氏三跪九叩,拜於天地,拜於山上,又字字珠璣,竟真的在周身蒸腾出庆云、甘泉等真实祥瑞,
甘泉浸润泥土,哗啦啦声中,又起编钟声响,此起彼伏,前后不绝!
“天下乱矣!”
熊氏忽的高声,周身浮现出若隱若现的、呈玄黄色的山河虚景,李玉侯听见夫子轻嘆:
“楚之国运......”
他若有所思,这山河虚景,就是熊氏所背负的国运么?
“请!”
“镇!国——”
那『钟』字没能落下。
『吼!!!』
虎啸即起,撕破长空乌云,吼下道道月华似流水,旋而虎啸声朝著四面八方扩散,奔腾百里!
少年抬起头,看著天上浑厚乌云破开大口,月华自其中落下,那大口迅速呈圆形扩张,这一片苍穹上的乌云翻滚著后卷!
这一幕,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和亲眼目睹,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似天开。
儘管心头惊悸於这一虎啸的伟力,但李玉侯面上却依旧不起半点波澜,
甚至於心臟的跳动、呼吸的节律等,也都如常,只是平静回落目光,看向虎啸之处。
那是——虎?
山寇们骚动,夫子肃穆,熊氏抿紧了嘴唇,少年则静静前望,
便看见一只十丈高、浑身是血的残虎从山上距此十里之地走下、行来,
虎行一步,明明只跨过三丈地,却竟將百米千米都缩於这三丈之间,
它从十里之外来,却只走了三步,便已至村中。
“吾乃,玄坛山君。”
低沉啸声盪开,空气翻滚,天象骤变,山君身后是千千万万道虚影.....尽为倀鬼。
倀鬼们分列在山路两旁,吹落打鼓,撑起仪仗,绵延十里。
十里仪驾当前。
锣鼓喧天中。
熊氏紧握手中玄木,凝视著山君,看了眼十里仪驾:
“玄坛山君.....泰山的山君,但你似乎快死了。”
“吾虽將亡,但到底还在此山,奉府君令,奉天子法旨,镇护於此。”
玄坛山君低沉开口,喧天锣鼓齐齐止下。
它继续道:
“楚国的君王,你自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本君无意与你相爭.....吾乏了。”
隆隆音迴荡,那数百山寇都已然匍匐在了地上,瑟瑟发抖著。
熊氏沉声:
“孤若不退?”
山君抬头:
“若不退?”
月光骤暗,山岭震动,数十里之间烟尘四起,一座座山峦摇曳,似要拔地而起!
熊氏披著九章礼衣,也已高举起玄木,周身玄黄色的山河异相翻滚、膨胀,宛若图卷!
针尖对麦芒。
山將拔起,將要倒悬於天做百千剑时。
“雪花。”
轻和声响起。
“是我允他取钟的。”
熊氏侧目,夫子转头,那头拖著残躯却依旧一念掀动百里山岭的玄坛虎,惊愕望来。
它看到一个少年,一个和自己有著同源气息,流淌著山君血的少年。
“你——是谁?”
“何以知雪花之名?”
玄坛山君疲惫发问,神色却肃穆无比。
它强行从沉睡中醒来,是真的快死了。
少年静静站著,静静凝望著玄坛山君,神色不见半点变化,
他只是轻声,只是將成百上千次死亡所换来的信息吐露而出。
“小雪花,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玄坛山君色凝,一声虎啸,叫百千山拔起、倒悬,直指此间,天威如狱!
山寇们一个个昏杀了过去,夫子闷哼,汗出如浆,熊氏步履蹣跚摇摇欲坠,若非国运护持,也已毙杀当场!
偏偏那少年。
心跳不曾变化,呼吸不曾乱去,依旧平静,平静的直面倒悬千山之锋。
“汝,是谁?”
山君发问,肃杀之气萧瑟千里,数百里外的铜山县蒙上霜寒雪,千二百搜山黑甲骑寸步难行。
泰山上。
千山所指之人却走上前,每一步都无比均匀,径直行至十丈高的神虎跟前,与虎相比,他渺小的像是不起眼的螻蚁。
虎目下视,玄坛山君身上的血淌下,每一滴都有脸盆大小,就这么一滴滴的砸在少年身上,引发虎啸、龙吟等异音。
“是我,是我啊。”
沐浴著真君神血的少年嘆息,任由这些泛著仙光神霞的血液將自己浸满。
他昂头,望著十层楼那般高的白虎,轻声道:
“我是东君。”
“我是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