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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野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理由呢？”
朱政委：“原因我想不用我多说……”
“我需要组织明確的答覆。”厉野打断他。
朱政委被噎了一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轻咳一声，“首先，是林见微同志的家庭成分问题，她父母的情况……这个不用我过多解释吧？其次，林见微同志之前是你的侄媳妇，现在你们要结婚，这对组织形象、对部队风气、对社会影响都不好。”
厉野没有爭辩，也没有动怒，只是不疾不徐地拿出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再一份份摆到朱政委的办公桌上。
“这一份，是当年林见微同志与其父林青峰登报断绝父女关係的报纸原件，她早已与家庭划清界限。”
“这一份，是林见微同志在百货大楼徒手拆弹、保护人民群眾生命財產的详细报告及表彰记录。”
“这个，是黑省草坝县武装部发来的感谢信，林同志在那边协助他们拆除地雷，查获特务窝点。”
“还有这个，是军工厂的技术鑑定报告，林同志进厂不到一个月，就解决了厂里卡了大半年的技术难题，给国家省下了大笔的研发经费。”
厉野抬眼看向朱政委，“由此可见，林见微同志的政治立场坚定，思想觉悟高，行动上更是积极向组织靠拢，並不存在任何原则性问题。”
他顿了顿，“至於您提到的，她曾经是我侄媳妇这件事。”
“您也说了，是曾经。现在她和厉延州早就离婚了，国家倡导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离婚女性同样享有追求幸福、组建家庭的合法权利。”
“再者，她只是我侄媳妇，不是我侄女，我们之间既没有血缘关係，也不存在任何违背伦理的地方。”
“那么，我们结婚，到底有什么不妥？还是说，政委觉得，离过婚的女人，就不配拥有重新选择婚姻的资格？”
朱政委被他这一连串有理有据的话，噎得胸口发闷。
他猛敲了一下桌子，语气加重：“这是组织上综合考虑后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见！你也不用把矛头都指向我这里，跟我较这个劲。”
“政委，您也不用拿组织决定来堵我。”厉野神色不变，“这个『组织』背后，究竟有哪些人在综合考虑，又有哪些人在施加影响，我不是不知。”
这话就差直接点名了。
朱政委脸色微变，嘆了口气，“小野啊，你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朱叔叔是看在眼里的。你说你，为了跟老厉置气，拿自己的前程去赌，值得吗？何必呢？”
厉野冷笑一声，“跟他赌气？他也太高看他自己了。”
朱政委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朱叔叔理解，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正是感情炽热的时候，觉得为了心爱的姑娘可以不顾一切，天塌下来都能扛。”
“老厉他也是为你好，不希望你一时感情用事，將来后悔。你年纪轻轻，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多少人看著你，一步都错不得。”
厉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只觉得讽刺。
厉正青会为他好？
这话他自己信吗？
朱政委见他不为所动，继续苦口婆心：“你父亲之前对你们兄妹俩，確实有亏欠。可说到底，血浓於水，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是真心在为你打算。”
“你也確实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上次我和你外交部的顾叔叔一起吃饭，他还提起你和曼卿那丫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家世、学识、样貌都般配，顾家將来对你的事业也是一大助力，多好的一桩姻缘……”
“政委，”厉野开口打断，“他厉正青到底是为了我的前程，还是为了他那张老脸和所谓的家族体面，大家心里都清楚。至於我和顾曼卿……”
“只是认识而已。以后，请您、也转告其他人，不要再提这种无稽之谈。我怕我媳妇听了，会误会，会不高兴。”
朱政委脸色微沉：“老厉要不是真为你考虑，就凭你为林家人做的那些事，你以为真禁得起查？”
“那就让他去查！”厉野没有丝毫退缩。
他敢做，就不怕查，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朱政委看著眼前油盐不进的厉野，只觉得一阵头大，再多的劝说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老厉能被这小子气得血压飆升、直接送进医院了。
这小子，根本就是个软硬不吃的刺头！
厉野站起身，目光凛然：“我厉野十三岁入党，在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为了保家卫国留下的。我自问对党、对国家、对军队，忠诚不二，无愧於心。”
“我提交结婚申请，是符合规定、光明正大的个人诉求。如果组织因为一些不合时宜的旧观念，或者某些人的私心偏见，就无视事实，驳回一名军人的合法请求……”
他停顿片刻，眼底翻涌著决绝：“那么，我保留向上级党委、甚至向更高层级反映情况、申诉正当权益的权利。同时，我也会重新考虑，是否要继续留在一个不能公正对待其成员基本权利的集体里。”
最后这句话，已经重得不能再重。
等同於以自己的仕途和去留相逼。
朱政委心头一震，他知道厉野不是虚张声势，这小子是真能干出来！
他背后那些用命换来的军功和伤痕，就是他最硬的底气。
真闹到上面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朱政委长长地、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老厉啊老厉，你这儿子，我是劝不住了。
“这话就说重了，严重了。”
朱政委摆摆手，將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材料先放我这里。我会再和几位领导沟通一下，把你的情况和態度，反映上去。”
厉野目的达到，见好就收：“那就辛苦政委了，希望能儘快得到一个公正的答覆，不要让我等太久。”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朱政委挥挥手，一脸疲惫。
厉野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朱政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小子，是铁了心了。
唉，还是太年轻啊，把感情看得太重，把前程看得太轻。
朱政委心里这么想著，却也隱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这种不顾一切的劲头，这种为了所爱之人敢跟整个世界对抗的勇气，他年轻时候……好像也曾有过那么一点点影子？
只是后来，都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