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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桂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王招娣家出来的。
她只记得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墙才稳住。
回到家，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天一点点暗下来，她没开灯，没做饭，也没烧水。
李明亮下了训，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厨房冷锅冷灶。
他以为他娘不在家，喊了一声“娘”，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才看见邹桂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佝僂著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明亮嚇了一跳：“娘，你这是咋了？灯也不点。”
邹桂香慢慢抬起头，“亮子，你过来，娘跟你说。”
李明亮纳闷地走过去：“咋啦？是不是看好日子了，准备哪天去提亲？”
话没说完，邹桂香忽然弯下腰，从脚上脱下布鞋，照著李明亮就抽了过去。
一边打一边气急败坏地骂：“你个死孩子！还敢跟娘装傻！瞒著娘这么大的事，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李明亮被打得莫名其妙，跳到一边，胳膊上挨了两下，火辣辣的疼。
“娘！你干啥好端端打人啊？我到底瞒著你啥了？”
邹桂香追著他打，也不吭声，就一味地抽，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委屈和后怕，全都撒了出来。
直打到胳膊发酸、气喘吁吁，才停下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呼呼喘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明亮见他娘是真的动了大怒，也不敢再顶嘴，乖乖站在一旁，等她气稍顺了，才轻声问：“娘，到底出啥事了？”
邹桂香拿袖子擦了把眼泪，眼睛死死盯著他：“亮子，你跟娘说实话，厉小棠是不是被人拐到大山里过？她还给人家吃过冰棍，差点把人家的孩子害死？”
李明亮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谁跟你说的？你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
“你別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老实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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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李明亮站起来，“你听別人在那儿瞎嚼舌根！小棠是好心看小花可怜，大热天买根冰棍给孩子解馋。是王招娣重男轻女，抢小3 花的冰棍，把孩子推倒在门槛上摔伤了，跟小棠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邹桂香不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不买冰棍，人家怎么会抢？她就是故意的！”她瞪著儿子，“人家说她是想要那笔抚恤金，故意的！”
李明亮气得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贪图抚恤金？人家缺那点钱吗？”
邹桂香一口咬定，“那谁说得准？越有钱的人越小气。”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小棠不是那种人！” 李明亮有些急躁，“你別听旁人风言风语，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行，这事我不跟你掰扯。” 邹桂香话锋一转，“那她被人拐进大山里，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吧？”
李明亮看著她，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她被拐卖了，那是她的错吗？娘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刻薄，半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要是跟旁人一样，不嫁给你，我自然会心疼她、同情她。” 邹桂香態度坚决，“可她偏偏要嫁给你，那就不行！她这是明摆著坑害你！”
李明亮越发不解：“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坑害我了？”
“她……她都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被山里那些粗野男人……”
“娘！”
李明亮厉声打断，脸色涨红：“你怎么能这么污衊一个姑娘家？你知不知道名声对一个女孩子有多重要？这要是传出去，往后她还怎么做人？”
“我怎么是污衊？” 邹桂香不肯退让，“別人都传开了，她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件衣裳都没有，这话是不是真的？你就说是不是！”
李明亮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一天，他接到厉小棠的时候，身上只穿著一件男人的衬衫，底下的皮肤青紫交错。
他不敢想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可他不敢想，不代表別人不敢。
邹桂香看见儿子这副表情，知道他心里也没底。
“亮子，你看你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娘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也不是嫌弃她。可这婚姻大事，一辈子就一回，你总得图一样吧？”
邹桂香苦口婆心地劝：“她年纪比你大，咱们不挑了；她名声不好，咱们也不挑了；可她要是连孩子都不能生，你说咱家要她干啥？你让你九泉之下的爹怎么闭眼？”
李明亮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娘，就算她不能生，我也娶。”
邹桂香不可置信，指著他的手都在抖，“你个不孝子！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不管她能不能生，我都娶。娘，是我对不住小棠，要不是因为我当初瞒著她哥——”
李明亮咬著牙，把当初厉小棠跟那个畜生在一起时、他一念之差帮著瞒下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如果不是他脸皮薄、怕尷尬，躲著没去找她，小棠也不会被人骗到大山里去，遭那么多罪。
邹桂香连忙抓住儿子的手，压根不认同：“儿啊，这事不怪你。你负哪门子责？那是她自己脑子蠢，识人不清，跟人跑了。”
“就算跟你真有一丁点关係，你也没有必要用一辈子去还啊。”
她拉住李明亮的胳膊，眼泪又掉了下来，“亮子，你就听娘的，这婚事就算了啊，娘就当不知道，你也从来没提过。咱条件又不差，什么样的找不著……”
“娘。”李明亮推开她的手，“这话以后你別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我是一定要娶她的。”
邹桂香看著儿子那张铁了心的脸，胸口一阵阵地疼。
“亮子，你这是何苦。她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就算把人娶回来了，也是一辈子的苦。你自小憨厚，娘知道你是重情重义，可婚姻不是报恩，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以后过得不好，娘的心跟著你疼……”
